第一章:將軍之夜
西元Y年 十月七日 晚間八時二十二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指揮官室
侍從官楊秉正少校明顯地感覺最近有什麼不對。他跟隨王章兩年多,除了夫人和公子車禍死亡那段日子,指揮官從不曾如此這般沉默。
假如說他不夠了解王章,那也不對。他從西北大學取得電腦科學碩士,返國後就派任國防部參謀。王章當時擔任他的直屬處長,特別欣賞楊秉正的精明幹練,而楊秉正對王章,也呈現近乎迷戀的崇拜。
早在學生時代,王章就是學長們經常提到,陸軍官校百年難得一見的傳奇人物。有朝一日能擔任這位傳奇人物的參謀,實在是令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因為,傳說多半加油添醋,一旦近距離接觸,看清楚了真相,夢想幻滅是很慘酷、很傷人心的。
卻不料,越是和王章近距離相處,越是被他那一股特殊的個性所吸引。
王章從不嘮叨,交代事情簡潔扼要,穩重內斂、照顧部屬。不像許多長官,官大學問大,武斷獨行。王章交辦一件事,必先考量部屬的能力,以及部屬達成任務的可能性。部屬如有不同的意見,他也會誠心聆聽。然後,不是他改變意見,就是以高度的說服力讓部屬改變意見。他是一位天生的領袖人物,讓你越是親近他,也越是尊敬他。
尊敬歸尊敬,真正讓楊秉正決心誓死為處長效忠的關鍵,是夫人和公子意外的死亡。處長家庭的幸福與美滿眾所皆知,妻兒意外死亡,不想可知處長內心的悲慟。可是,處長一連兩個月卻是出奇的沉默。那段日子,楊秉正強烈感受到處長的內心有一種出奇的憤怒與哀怨!因為,自從發生意外以後,凡是電視上出現群眾遊行示威或抗爭的畫面,無論處長當時在處理什麼事情,他必定停下手邊的工作,眉宇間隱然透出一股殺氣,寒著臉盯著電視──每當看到這一幕,都讓楊秉正腦海跳出「冷靜的憤怒是回火的鋼」這句話。
楊秉正看到了一位外表冷漠,內心卻充滿熱情的長者;他生命充滿了仇恨,卻能以超乎常理的冷靜態度面對。敏感的他,完全能感受處長內心的悲憤,以及失去家人所帶來的痛苦與寂寞。
楊秉正不是趨權附勢的小人。對自己,他也有足夠的自信。但是那段日子,看著處長生活在極端的痛苦之中,發自內心的,在公事之外,他以極大的耐心與愛心接近並照顧處長。這種發自內心的真誠情感,一直延續到今天。
今天,王章已經貴為中將指揮官,楊秉正私下仍然稱他處長。王章也喜歡這個稱呼,還曾經說:我永遠都是你的處長──這句話,代表他們永遠不會衰減的部屬情誼。
上禮拜,漢光演習以後,指揮官的舉止就出奇的怪異,彷彿又陷入兩年半以前的沉默。
到底是什麼事,能夠像兩年半以前的那一場意外,讓指揮官又陷入異常的沉默?
跟漢光演習有關嗎?
漢光演習非常成功呀!
楊秉正百思不得其解,只曉得指揮官每天都坐在辦公室裡,在一堆白紙上寫來寫去,看似在規劃一個重要的計畫。
什麼計畫那麼重要?
的鈴、的鈴……
聽到喚人鈴,楊秉正跳起來,恭謹地敲了敲指揮官室的門。
「請進。」
楊秉正輕輕推開木門,進入眼簾的,是辦公桌後方,看起來疲憊不堪的指揮官。在昏暗的燈光下,王章的臉色蒼白、眼球布滿了血絲。
「秉正,明天晚上在官舍準備三人份的晚餐和消夜,不要酒。」
不要酒!楊秉正納悶地問:「報告處長,另外兩位是張副參謀長和董署長?」
「對。」
「確定不要酒?」
「不要。」
「是。」楊秉正心裡更加疑惑。雖然指揮官不喜歡喝酒,但是碰到總部副參謀長張浩天少將,以及人事署署長董至誠少將,這三位從陸軍官校就義結金蘭的把兄弟,同桌吃飯從不曾缺酒。
也只有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指揮官才會開懷暢飲。
但是今天,怎麼也變了呢?
三個人,以張浩天為人最豪爽、最多話,酒量也最好,這大概和他四海的個性有關。一次酒後,他醉了九成,不停地輕拍楊秉正的臉,搖搖晃晃地說:「你知道我和你們指揮官的交情嗎?」
那一晚,指揮官和董署長都醉了,獨留楊秉正聽訓。也從那一晚開始,他才了解指揮官、董署長,以及張副參謀長之間的友情。
張浩天有一張男性化的英俊臉龐,是王章的同期同學。董至誠相貌斯文,比他們低一期。學生時三個人就交情匪淺,也以王章為馬首是瞻。情書通常出自王章之手,追女友的招數也多求教於王章;生活之中倘若遇上問題,也必定是王章帶頭擺平。
在王章認識江依玲以前,三個人都是花花公子。
認識江依玲,改變了王章玩世不恭的態度。
董至誠一直升了上尉,女友才定下來,兩年後和劉美惠結婚。
透過董至誠的介紹,張浩天認識劉美惠的妹妹劉美娟。若不是劉美娟懷孕,張浩天必須給董至誠一個交代,否則,以張浩天風流的個性,還不知哪一天才會結婚。
「沒辦法,我就是為女人而生,哈哈哈……」講到得意處,張浩天不由張口大笑。
在楊秉正眼裡,張浩天雖然面貌英俊,但是頭頂半禿、身材發福、酒醉訓話時口沬橫飛,仔細一看,眼角還有一粒眼屎──怎麼看也難以令人相信,他在女人面前的風采可能壓過王章。
官校三年級,王章是陸官橄欖球隊隊長,全國大專運動會的冠軍賽卻不幸輸給成大。橄欖球是陸官的傳統運動,有輸不起的壓力。返校時全隊由王章帶頭,從官校大門爬到一千多公尺之外的中正堂,爬得人人手腳淌血,殷紅的血跡一路不斷。
接下來球隊在王章的帶領下,過著魔鬼集中營般的訓練日子。一年後陸官如願雪恥,重奪橄欖球比賽的冠軍。
那場冠軍賽得分的鐵三角,就是王章、張浩天,以及董至誠。
獲得冠軍的那晚,三個人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酒醒以後,他們卻沒有忘記前晚歃血為盟的誓言。一直到今天,除非有人出國,每年春節、端午節、中秋節,以及三個人的生日前後,他們必定會找時間聚會。
每一次聚會,三個人都開懷暢飲,把酒到天明。
這一次聚會,為什麼不喝酒了呢?
難道,指揮官最近煩惱的事情是如此的嚴重!
西元Y年 十月八日 下午七時四十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指揮官職務官舍
可能是缺少酒的關係,餐桌的氣氛有點沉悶。
好幾次張浩天討酒喝,都被王章給勸下。
王章以飯後有要事商量,必須保持冷靜的頭腦而拒絕上酒。
追問有什麼事,王章只說飯後再談。
這一來誰還有心情吃飯?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飯,王章啜了口茶,輕嘆一聲道:「我非常懷念學生時代的夢想。」
「大哥,」董至誠點頭道:「您說的對,那時候以為一切都是美好的,以為畢業以後可以為國家做一些事情。」
「呸,是可以為國家做一些事情。」張浩天挖苦道:「什麼助民割稻、災後重建、捐血、種菜養豬、掃地割草……,有幾輩子都做不完的苦差事等著我們吶。」
「我最近很認真地在想,畢業以後,什麼事情最讓我失望?」
兩個人專注地看著大哥,都在好奇,王章今天找他們商談的要事是什麼?
「年輕的時候我們沒有錢、沒有勢、沒有權,物質生活非常貧窮,內心卻非常富足。今天,職務上我們都成功了,成為許多人羨慕的對象。可是,你們有沒發現,我們的內心越來越貧乏、越來越空虛,日子也過得越來越不快樂?」
張浩天重聲道:「沒錯,是這樣。」
董至誠輕嘆一聲:「越幹就越失望,怨言也越來越多。」
「為什麼會這樣?」
董至誠一臉無奈地說:「社會在變、局勢在變,軍人的地位每況愈下,國家又被這些自私醜陋的王八蛋政客搞得亂七八糟。我們軍人的使命是什麼?認同感在哪裡?不管是多麼優秀的軍人,現在都是有志難伸啊。」
「現在是越來越清廉。」張浩天罵道:「他媽的,那像以前──權即是錢!現在權,只是權,誰敢亂拿一毛錢,弄不好明天就得吃牢飯。這也算了,退伍的路子也沒了。我不像你們都有碩士學位,都會洋文。我呢?我在陸軍辛苦了一輩子,將來退伍以後準備幹什麼?還好,我升到少將。那些沒升到將軍的學長學弟呢?現在軍官退伍,想到大廈當隻看門狗都不容易。但是話又說回來,升到少將又怎麼樣?他們退伍可以當隻看門狗。我如果退伍,因為身分不同,只有窩在家裡吃老米飯的命。」
董至誠接腔道:「水至清則無魚啊。」
「去他媽的水至清。」張浩天罵道:「高層那批王八蛋清嗎?他們只會要求別人清,自己卻猛在攪渾水。」
「台灣的前途是什麼?我們的前途是什麼?」
董至誠反問:「大哥,您指的前途是什麼?」
「照目前兩岸發展的局勢,我相信在我們有生之年台灣不是統,就是獨。如果統,我們有可能統一對岸嗎?如果不可能,那就是對岸統一我們。想到從統一的那一天開始,我們必須換穿對岸的制服,你們穿得下去嗎?又假如,台灣走向獨立,中共可能讓我們和平獨立嗎?一旦打起來,我實在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為一個從進入軍校就反對的台獨理念拚命。所以說,無論是統或是獨,我都覺得在出賣自己。你們想過沒有?註定了,我們軍人是這個社會的悲劇。」
「悲劇也罷,」董至誠有感而發道:「最令人氣憤的是整個社會對我們軍人的歧視,媒體、人民,甚至包含政府高層,他們的心底都瞧不起我們軍人。」
張浩天重敲桌子:「他媽的,真是生不逢時!」
「別講這種洩氣話。什麼叫生不逢時?」王章手掌握拳道:「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要有這種志氣──『時』由我們自己掌握!」
「我們能掌握什麼?我呸,我連我的終身俸能不能拿到都不知道。」
董至誠聽出了端倪,勸道:「二哥,你先別講,聽聽大哥有什麼想法。」
「有句話叫『先破後立』,金石之言啊──不破就不能立;想要立,必先要破。我們今天這個社會,到了必須『立』的時刻了。」
張浩天微一愣,沒聽懂大哥的話外之意。
董至誠陰著臉想了想,壓低了聲音問:「怎麼破?」
「你這句話是重點──怎麼破!」王章手指連連點著董至誠:「沒錯,怎麼破?老天保佑,漢光演習給了我一個靈感──眼鏡蛇在參觀臺附近,使用二十公厘機砲高速射擊。我當時在想,如果直升機轉個九十度,把砲口對著參觀臺掃射一遍,你們說,會有什麼結果?」
「不會有結果。」張浩天搶言道:「沒人會這麼做。大哥,你開什麼玩笑──軍事政變?什麼時代?哪個白癡駕駛會聽你的?就算真有這麼一個大白癡,機砲掃射完畢,第一個死的是他,第二個死的就是你。」
「就算你不在乎死,現今的民眾也不可能認同軍事政變。」董至誠進一步分析道:「大哥,您說的是先破後立──畢竟您還想『立』,是不是?軍事強人執政,在我們這個社會沒有可能。民主是我們幾十年努力的成果。M黨能夠和平地從K黨手中取得執政權,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幾千年以來,中國政權更替都是血流成河、生民塗炭,台灣能夠和平轉移政權,那是歷史的奇蹟,那也是民主的果實啊。」
「一人一票的民主真好嗎?現在的台灣,是你們心目中的理想社會嗎?」
兩個人同時搖頭。
「台灣現在只有藍綠、只有立場、只有對立,講實話、追逐真相的人,都沒好下場。看看我們的立法院,看看我們的社會,看看我們的政府──亂、亂、亂!看看我們的高官,看看我們的立委,看看我們的皇親國戚──貪、貪、貪!他們輕輕鬆鬆撈的錢,我們幾輩子都賺不到。可是,他們卻可以指著我們的鼻子,罵我們軍人腐敗、無能,是廢物!」
張浩天和董至誠都是同仇敵愾的表情。
「翻翻中國的歷史,中國在什麼制度下會國富民安?只要了解歷史,都清楚這答案──強人統治。當然,他必須是一位充滿智慧,以天下蒼生為己念的強人。大陸是如此,台灣也是如此,如果沒有鄧小平,沒有蔣經國,兩岸會有今天的榮景嗎?可惜,蔣經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富強社會,在完全民主以後,被我們這些醜陋的政客搞得亂七八糟。今天台灣的社會,是個人人自大狂妄、自私貪婪、不知羞恥、不講誠信的虛偽社會。我覺得,國家快要亡了。」
「沒錯,國家是要亡了。」董至誠痛心道:「大敵當前,內鬥不已,就是亡國的先兆。」
「國家快亡?」張浩天故作不解道:「你們說的是哪個國家?台灣現在是日本的附庸、美國的走狗,稱得上國家嗎?」
「結論只有一個,」王章強調道:「台灣現在到了先破後立的關鍵時代!」
「軍事政變不可能啦!」張浩天武斷地揮手。
「為什麼不可能?」
「提著腦袋革命,誰敢?」
「假如他不知道在軍事政變呢?」
「不知道……,」張浩天微一愣,反問:「不知道要如何軍事政變?」
「大哥,」董至誠也不認同道:「現在這個社會人人自私自利,誰會為理想拋頭顱灑熱血?」
「一開始我也認為不可能。我仔仔細細想了七天,整整七天。現在,我要告訴你們我想出的結論──可能!甚至,我已經擬定了實施計畫,也幫它取了名字──震遠。」
沒想到一場發洩心中牢騷的閒扯淡,居然會發展到這個境界!
張浩天還是不以為意道:「噯,大哥,你別開玩笑嚇人嘛。」
董至誠盯著王章的眼睛,希望王章此刻突然大笑說「我當然在開玩笑」。可是,許久許久,王章卻是神色堅定、一語不發。剎那間千頭萬緒閃過他腦海。大哥瘋了!他提心吊膽地問:「大哥,您的計畫是……?」
「你們聽好,有認為不妥當的地方,隨時打斷我。」王章語調一換,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震遠計畫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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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色微亮,一抹金色的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照亮了三張疲憊的臉龐。
三人不約而同轉過身,無言地望著窗外。
太陽顯得異常的低、異常的大、異常的紅,似乎能帶給人們一種異常的希望。
張浩天突然長吁一口氣,站起來,臉上露出一片毅然,緊緊握著王章的手:「大哥,我他媽的支持你!」
董至誠趨身向前,眼發紅、臉發亮,言語剛硬地說:「加我一個!」
這三位從學生時代就患難與共的陸軍將領,六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三雙布滿血絲的眼球相互凝視著。
王章是萬千感慨齊湧心頭,強自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凝重地點點頭說:「我們的承諾就是山,我們說出的話就是射出去的箭,無法改變,不能回頭。未來即使明知是死,我們也不猶豫、不畏懼,一起手牽著手勇敢向前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