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陸軍才是老大

楔子:陸軍才是老大

西元Y年 九月二十九日 下午一時三十分
台灣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參觀臺
「立正!」
嘹亮的口令聲後,原本人聲嘈雜的兩千多位來賓,剎那間安靜下來。總統在參謀總長、三軍總司令、總統府參軍長、侍衛長,以及安全人員的簇擁下走上參觀臺。
參觀臺的正前方,陸軍中將王章熟練地轉動手中的指揮刀。只見在陽光照射下,瞬間發出一道銀色的閃光。來賓還沒看清楚閃光是反射自指揮刀,或指揮官身後的海水浪花,刀身已順著指揮官的右手臂形成一直線,刀尖斜指地面。
國軍示範樂隊適時奏起悠揚的從戎樂。
總統站上受禮台,右手掌平貼左胸答禮。
樂聲一落,指揮刀迅速在王章身側又轉了一圈,刀柄漂亮地滑向腰際,刀身直立,緊貼著王章掛滿勳章的大禮服。
這一刻,兩千多位來賓與長官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王章身上。
王章從容不迫地朗聲道:「國軍漢光二十五號演習,演習典禮指揮官陸軍中將王章報告:漢光演習火力展示課目,實到受校,官、士、兵,合計七千五百零六人;各型飛機一百二十一架,艦艇六十七艘,戰車六十輛,火砲兩百二十門,飛彈二十四枚。報告完畢,恭請校閱。」
王章已年近五十,但是他今天表現的口令、儀態、報告詞,一如二十六年前他擔任陸軍官校「學指部」最高榮譽的學習幹部──實習旅長──傑出的表現。
二十六年來,王章的身材只胖了一公斤。甚至到今天,他還是穿得下官校的制服。這多拜他平日規律的生活與熱愛運動所賜。然而,兩鬢漸增的白髮、眼角漸多的皺紋,在每天早晨他面對鏡子盥洗時,現實又殘酷地告訴他──光陰漸逝!
國軍有史以來動員兵力最龐大的演習,在王章的報告詞後展開。接下來九十分鐘,來賓在目不暇接的緊湊過程中,欣賞三軍各式火砲、戰車、軍艦、戰機、直升機的表演,再配合綿密、天搖地動、震耳欲聾的實彈射擊,讓觀眾充分體會中華民國國防武力之強大,每年如天文數字般的國防預算沒有白花。
六架陸航眼鏡蛇戰鬥直升機率先低空衝過參觀臺前方的沙灘。直升機引擎所產生的隆隆共嗚聲,嚇了所有來賓一跳,也讓所有人的眼睛為之一亮!緊接著,最後兩架直升機離隊,盤旋在參觀臺前五十公尺,配合說明官的介紹,先後表演左翻、右翻、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轉。
來賓報以如雷的掌聲。
掌聲之中,海軍艦隊靜悄悄地通過遠方的海面。艦隊的組成包括成功級軍艦、康定級軍艦、濟陽級軍艦,以及四艘噸位龐大的紀德級軍艦。
雖然「龐大」,在遠方的海面卻只像個火柴盒。
艦隊還未通過參觀臺的正前方,空軍各式戰鬥機破空而來,機尾在藍天畫下三十六道彩色煙霧。
接著是實彈射擊。
戰鬥機空對空熱追蹤飛彈、機砲,精確地命中空中誘標與水面浮靶。
海軍戰艦的距離太遠,若不是說明官的旁白,誰也不確定海軍是在進行攻船飛彈、防空飛彈,或反潛火箭的射擊。
等到陸軍上陣,現場氣氛為之一變。
參觀臺與海岸線呈四十度夾角。陸軍所擁有的各式火砲、戰車、火箭、愛國者飛彈,整齊地排列在參觀臺斜角所對的海灘,距離不超過兩百公尺。在旗兵統一指揮下,各式火砲密集地輪番射擊。對來賓而言,不要說是火砲聲,甚至旗兵的口令聲都清晰可聞。
如此近的距離,陸軍火砲的射擊聲就如石破天驚、魔音穿腦!
所有來賓在震懾於陸軍武力強大的同時,都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堵住耳朵。
火砲聲之後,六架陸軍的眼鏡蛇直升機再度出現,依序朝海面的靶標發射地獄火飛彈、小牛飛彈、響尾蛇飛彈、十九聯裝火箭,以及射速每分鐘一千兩百發的二十厘米機砲。
每到精采處,來賓無不面露驚色,也不知不覺鼓掌叫好。
前排中央的貴賓,不時舉起望遠鏡,惟恐錯過精采的畫面。
王章一臉嚴峻地站在參觀臺的左側,不時瞥一眼三軍總司令,暗暗觀察他們的表情。
陸軍總司令趙景琳上將,臉上散發著傲人的神情。
海軍與空軍總司令,眉宇間隱藏不住那一絲不悅。
看到這,面無表情的王章,心裡在偷笑。
六個月以前,陸軍總部召開演習部內協調會。由於參加會議的全是陸軍自己人,會議中王章堅持這次演習的原則是「空軍高高在上、海軍遠遠在後、陸軍震耳欲聾地在來賓身旁」。
「我們要以頻繁、震嚇人心的聲、光、景,壓過海軍和空軍。」王章說:「最近幾年,無論是立法院或海軍、空軍,都強調在台海『守勢作戰』的前提下,陸軍必須大幅裁編。過去十年,海軍的二代艦、空軍的二代機,花掉大部分的國防預算;我們陸軍像個孤兒,吃不飽、穿不暖。這次要利用演習難得的機會,讓所有長官看清楚,三軍到底是誰在當家!」
總司令趙景琳以異樣的眼神瞅著他:「你是這次演習的指揮官,你要負責演習的成敗。說說看,你建議怎麼做?」
王章不喜歡總司令那麼快就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不過,他還是很樂於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首先,參觀臺要選擇在海岸。海軍為了安全的理由,不可能離岸太近,所以艦隊是遠遠在後。然後,我們派出大批直升機,全程滯留在參觀臺的四周;為什麼要全程?因為直升機在不同的時段要進場表演。為了空管與安全,空軍的戰鬥機不可能飛得太低,只好高高在上。
「第二,讓參觀臺與海岸線形成四十度夾角。我們所有的火砲、戰車、地對空飛彈,緊鄰著參觀臺四十度夾角的開口。由於火砲射擊的方向是大海,所以砲口斜對著參觀臺,射擊產生的震爆保證讓來賓震耳欲聾。
「第三,召開三軍協調會的時候盡量順應海軍和空軍的要求。依據我多年和他們打交道的經驗,他們一定會抱怨兵力不足、彈藥不足、經費不足……,反正是找盡了理由減少參演兵力、縮減射擊課目。如果他們提出類似要求,我們全力支持。」
總司令趙景琳嘴角一彎,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微笑雖短,卻沒能逃過副總司令許仲生中將的觀察。許副總司令率先覆議。可是,參謀長林志國中將以慣常反對王章的語氣,不客氣地質問:「別的軍種都是傻瓜?演習總得要預演。預演的時候他們看苗頭不對,不會改變計畫?」
「這也有辦法防範。」王章回道:「演習要改變以往陸、海、空各使用三分之一時段的慣例。這次演習課目由三軍穿插進行,好比說陸、海、空、陸、空、陸、海、陸、陸……,三軍輪番上陣。我們佔用大部分的時間,把他們的時間限死、卡死。等到海軍和空軍看過預演,感覺後悔的時候,對不起,改變會牽連到其他軍種的計畫,我們演習指揮部當然不能同意。」
總司令趙景琳沉穩內斂,內心的想法很少顯露在臉上。聽到這,卻控制不住地臉上發光。不過,他對王章的建議未置可否,而是分別詢問在場每一位將領的意見。飽經官場文化洗禮的將領們瞧見總司令神采奕奕的臉龐,哪個笨蛋敢反對?
最後,總司令以模稜兩可的語氣說:「王指揮官的建議有點與眾不同。我要提醒大家,三軍一體、如兄如弟。陸、海、空軍都成功,才是我們主辦單位最大的成功。」
眾將領佩服得頻頻點頭。
「王指揮官,你是這次演習的指揮官,演習計畫就交給你全權負責。所有單位無論在財力、物力、人力,或是計畫作為方面,都要全力配合支援王指揮官。」
此刻,瞧見海軍與空軍總司令臉上不悅的神情,王章心裡有一絲快感。
只有一絲。對王章而言,這感覺太熟悉了。
王章從小就鶴立雞群,一直扮演與眾不同的優秀角色──高中是建國中學的高材生,大學意外沒考上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他沒辦法接受第二,不顧親友的勸阻,獨自背著行囊南下,從軍報國而進入陸軍官校。
離家前一晚,父親以脫離父子關係相逼。他力爭道:「爸,我不是意氣用事。我知道軍中沒有什麼人才。就是因為沒人才,我才決定讀軍校。其實,我根本不想當醫生。想進台大醫學系,只是要證明我比別人強。醫生,一輩子都是醫生,工作沒有變化,生活沒有變化。當一個軍人就不一樣,工作充滿了挑戰,事業充滿了冒險。
「你當了一輩子老師,你最美好的前景是什麼?校長?教育部長?就算你能夠在全國幾千幾萬個碩博士中間冒出頭,你又能得到什麼?你看過陸軍總司令出來的排場嗎?教育部長和總司令相比,兩個人的權力一個在地,一個在天。而進入陸軍官校,只要在極少數的人才之間競爭就可以登天──這和讀大學相比,哪一個的勝算大?」
父親吃驚地看著他!不敢相信才十八歲的王章,居然有如此深沉的見解。他嘆口氣道:「人生不是下棋,輸了可以重來一盤。你這一去,沒有回頭路。假如你還是決定要讀陸軍官校,我希望你永遠記住自己今天講的話。」
於是,王章以第一高分,頂著令人羨慕的「建中畢業生」頭銜,成為陸軍官校眾所矚目的新生。入校以後,他一直過著第一的生活──課業、體育、戰技、社團活動、領導統御、人際關係……,管他什麼,樣樣都是第一。
想要樣樣都是第一,除了本質學能,外形也不能差。王章身高一七八公分、體形修長、劍眉虎目、氣勢非凡,讓人望之是既敬且畏,更心生嚮往。
他以全校第一名、破紀錄的平均成績從陸軍官校畢業,日後的事業更是一路順遂──哈佛大學管理學碩士、美國陸軍參大、美國陸軍戰院,學歷是全國軍的佼佼者,經歷更無人可及,歷年來升級佔缺都是同學中的第一,去年元旦更獲得晉升,成為國軍現今最年輕的中將。
任何人見到王章,都會不免抱怨:上帝造人為何如此不公平?
即使他的女朋友,也是郎才女貌令人稱羡的一對。
官校三年級,王章參加政大舉辦的全國大專演講比賽,認識代表台大出賽的江依玲。歷經六年愛情長跑,江依玲不顧家人反對,嫁給當時月入僅八千元的王章。
婚後夫妻二人聚少離多,物質生活也不富足,兩人的感情卻有增無減。他們之間有多麼相愛,可以從獨子取名「王依」這點看個大概──依,不單代表是他和她──江「依」玲──真愛的結晶,更隱喻她是他永遠的唯「一」。
不知是造物弄人,或上帝是公平的,沒有人擁有十全十美的人生。
也可能,不平凡的王章註定了要過不平凡的人生。
兩年半以前,江依玲帶著兒子趕赴國防部,準備會合王章參加長官的邀宴。計程車經過總統府,碰上M黨發起的街頭遊行,車子卡在中山南路和仁愛路交叉口。眼見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江依玲拉著兒子下計程車,沒看清楚左右便匆匆橫越馬路,不幸被疾駛而來的公車撞上,自己當場慘死,兒子昏迷了三天也一命歸西。
沒人知道王章有多傷心,因為他從來不提這段往事。出殯時他一滴眼淚也沒流,從頭到尾只露出一副深不可測,又充滿殺氣的眼神。
撇開家庭的悲劇,王章這一生事事順利。不了解他的人,或許認為王章非常滿意自己的成就。然而在他內心的深處,感覺卻正好相反──太多的「第一」早已讓王章麻痺,他也深深體會,在軍中,「優秀」只是「工作」的代名詞。每當長官拍拍他肩膀說「你最優秀」,接下來就是「有個任務交給你」。漸漸的,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執意的選擇。等到愛妻與獨子慘死之後,他開始痛恨自己的選擇。
近幾年軍人社會地位一落千丈,民間醞釀著一股反軍人風潮,什麼反軍購、反十八%、反終身俸、反年終獎金、軍人必須繳稅……,幾乎和軍人有關的福利,民間和政府都是站在反對的立場。公家機關再也不接受空降的退役將領。沒人考慮職業軍人在保守封閉的軍中,將自己大半輩子的青春獻給國家,所學所專全都和「作戰」有關,退役到社會以後,哪一個民間公司需要這種專長?
今天,王章官拜中將,月薪只有十一、二萬元。正常薪水以外的收入,全都叫貪污。倘若不貪污,這點收入能夠應付一個「中將」的家庭支出與複雜的交際應酬?
一般百姓不了解,總以為「中將」能夠怎麼樣。事實上,一位中將根本沒有怎麼樣的本錢。去年秋天,建成營建公司為了指揮部大樓的整建工程,由剛退役的錢副總司令出面,請王章在外面吃飯。吃到一半,建成公司老闆,一個腦滿腸肥、缺少文化修養的大老粗,不斷拍著錢副總司令的肩頭,帶著滿口的煙臭和酒臭,狂妄地說:「他原來是你們陸軍副總司令,我服兵役的時候只是二等兵,哈哈哈……,現在怎麼樣?副總司令是二等兵的手下,我這不等於在幹總司令?來,我們他娘的一起舉杯,敬副總司令!」
老闆每拍一下,看在王章眼裡就覺得錢副總司令矮了一寸。
這畫面看得王章想吐、想哭、想罵、想跳向前揍他一頓!
副總司令在軍中是何等威風八面、一呼百諾的大人物!不過就是為了幾萬元的薪水,值得他受這種羞辱?難道,這就是一位成功職業軍人最後的下場?
表演繼續在進行,王章卻已陷入沉思。
………………
乍然間一陣急促清脆的機砲聲將他喚回現實。
眼鏡蛇戰鬥直升機低空盤旋在參觀臺的右前方,二十公厘機砲對著遠處海面的紅色汽球掃射,三十秒鐘之內六百發子彈全數擊發,整排的紅色汽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細碎的白浪花。
王章目光轉向參觀臺上的總統、五院院長、政務官、國會議員、三軍高級將領……,這些在國內呼風喚雨的大人物,這時卻是那麼的脆弱!那位默默無名的直升機駕駛,只要稍稍轉動手中的控制桿,讓二十公厘機砲砲口的方向左轉九十度,不就可以決定現場所有大人物的生死嗎?
想到這,王章不免感嘆人生是如此脆弱,某些時刻風雲變化、禍福轉換,只在瞬息之間。
不是嗎?如果直升機駕駛突然瘋狂,突然調轉二十公厘機砲的砲口……,乍然間,王章的雙眸射出一道奇異的光采,兩眼凜然直視著直升機,臉上慢慢浮現一種前所未有的陰沉與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