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大爆黑幕
西元Y年 十月九日 下午六時十五分
台北縣 新店 揚昇社區
父親從酒櫃中拿出威士忌,步履蹣跚地走向餐桌。
王章取了兩個酒杯,各放一塊冰塊,倒進威士忌,交一杯給父親。
忙碌的軍職生涯,王章沒有太多的時間回新店老家。記憶之中,父親身體硬朗健壯,然後在那麼一天,突然就發現父親老了。起先,他還怕碰上父母去逝;後來看到同學年邁的父母親之中,有的因中風或老年痴呆症,讓原本風趣健談、令人尊敬的長輩,活得那麼無助、沒有尊嚴!
乍然間令他感悟──死,一點兒也不可怕。
某些時候如果能迅速平靜地死去,反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這認知讓他看淡了生死,也讓他更勇於做一些冒險的事情。
父子兩人緩緩對飲。酒後,父親的話特別多。王章嗯嗯唔唔地應著。他心裡清楚,父親要的是一個聽眾。
母親頻頻幫他夾菜。回來吃飯即使飽了,他還是會多吃半碗。
餐後父親身子陷在沙發,半睡半醒地看著電視。王章在廚房幫母親洗碗。唯有此時,母子倆才能談一些知心話。
「記得小時候住在後門的張媽媽吧?」母親問。
「記得啊。」
「她的女兒,就是有一回被你推到池塘的小珍,上次聽李媽媽說,她到現在還沒結婚咧。」母親放下洗到一半的瓷碗,以期待的眼神看著王章。
「媽,她多大了?已經過了五十『大壽』了吧?」
「你呀,怎麼這樣講話?她留學美國,是個博士噢。讀了太多書,才耽誤了她的婚事。聽李媽媽講,她現在在輔大教書,很不錯的呢。」
王章摟摟媽媽肩膀,笑道:「我上樓去了。」
「每次跟你講到這事……」母親從後頭追上一句,隨後嘆息一聲。
到了二樓,推門進入自己的房間,看到牆上懸掛的全家福相片,王章的臉色立時變得陰沉、痛苦。
在這裡,他會不自禁回憶過去。
也唯有在這裡,他會一個人默默地流淚。
以前,他瞧不起流淚的男人。不論多苦、多累、多委曲……,王章從小就不流淚,再難過也不流淚。流淚,是丟人、懦弱、無能的表現。可是,自從依玲去世以後,只要他一個人進入這個房間,靜靜地回想著過去,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流淚。
他再也不覺得流淚是懦弱或無能。
淚,是感情,是關懷,是思念,是現在唯一能慰藉他的朋友。
從戀愛開始,依玲就沒享受過一天安穩幸福的日子。依玲是本省籍,又是優秀的台大學生,嫁給王章,所有親友都認為是鮮花插在牛糞上。尤其在她父母眼裡,王章的身分和全國幾十萬軍人沒有什麼不同。他們不在乎王章是誰、王章多有才華、女兒有多愛王章,他們唯一在乎的是女兒要嫁給軍人。
「嫁給軍人又苦、又窮、丈夫經常不在家,妳不等於在守活寡?如果妳堅持要嫁給王章,妳就不要認我們這個父母,也永遠不要回家。」
王章並不怪依玲的父母,因為他清楚父母是為了她好。而且他也明白,嫁給軍人本來就苦,丈夫又經常不在家。別說是依玲的父母,甚至王章自己也在猶豫、懷疑……,他能給依玲一個健全幸福的家嗎?
依玲很執著,不顧家人的反對和王章到法院公證結婚。沒有親友的祝福、沒有豪華的婚宴,公證結婚當晚,她眼中流著淚,緊緊抱著王章說:「如今我只有你,你是我的一切。」
王章這輩子發下的第一個重誓,就是在那晚──他永永遠遠不會背叛依玲,也要永永遠遠全心全意照顧依玲。他要給依玲最好的,他要讓依玲以他為榮,總有一天,他要依玲的父母和親友明白他們的反對是個嚴重的錯誤。
沒想到,這世間他唯一虧欠而且珍愛的人,上帝卻提前召了回去。
這麼的絕情、這麼的無法商量,硬生生地把她從他的懷抱中奪走!
閉起眼,她臉上的笑容歷歷在目──她半撒嬌地向他抱怨為什麼不能常回家、興致勃勃地述說她生活中遇到的新鮮事,和他分享晉升的喜悅、鼓勵他努力往上爬。
直到有了王依,兒子才變成兩人生活的重心,也唯有對王依的教育,夫妻二人會起爭執。
依玲過度寵愛王依,王章卻在不知不覺中實施賞罰分明的半軍式教育。
車禍發生時,王依才十三歲,正是叛逆的年紀。意外前一晚,王依吵著要買PSP,父子兩人起了爭執,憤怒之中王章打了兒子一巴掌。
半夜王章來到王依的床前,看見睡著的兒子,眼角猶掛著淚水,依玲則氣得不和他說話。
想到這,王章又流下淚來。他恨自己,為什麼當初不多寵王依一點?王章對自己的部屬都有超乎常人的耐性,為什麼對兒子卻是那麼嚴苛?難道,他愛兒子太多,恨鐵不成鋼?
閉起眼,進入王章眼簾的,是王依那張稚氣未脫、含著淚水的臉龐。
王章咬了咬牙,淚水又不自禁流了下來。
拒絕王依買PSP的第二天,王章利用午休時間到街上買了一台,準備晚上回家給兒子一個驚喜。
晚餐有飯局,他在國防部久等不見母子兩人,還誤以為依玲仍然在生他的氣。
難不成,依玲也怕他誤會,才沒看清楚路況,急匆匆地拉著兒子過街?
他恨,恨那批示威遊行的人,剝奪了他向依玲以及兒子說抱歉的機會。
他恨,恨自己嚴肅的面具下隱藏著滿腔的愛。如今,再也沒有機會向兒子表達,也永遠不可能彌補這一切。
他恨,那些自以為是、自私自利、自大狂妄的暴民,拆散了他幸福美滿的家。
所幸,復仇的機會來了!
他是那種城府極深,可以把仇恨記上十年,當別人以為他忘記的時候,才下手報仇的那種人。對他而言,仇恨累積得越久,復仇的手段就要越狠,如此才能宣洩長時累積的恨。
除此以外,他更感覺這是命運的安排──上帝讓他到這個世界,必然賦予他特別的使命。否則,為何讓他擁有超群絕倫的能力,卻又讓他下半輩子無依無靠、無所牽掛,心中滿懷復仇的恨意?
那個恨比天還要高,比海還要深!
他不惜放棄一切、拚盡一切,也要為依玲討回公道。
放手一搏,成就非常的事業,挽救一個瀕臨危亡的國家,讓所有的罪惡毀於一旦──這不就是上帝賦予他的使命嗎?
西元Y年 十月十二日 早上九時三十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指揮部大樓
指揮官座車「嗤」一聲緊急煞住,侍從官楊秉正一個箭步跳出來,手中拿著一個紙袋,飛也似地衝向二樓指揮官辦公室。
他滿腹狐疑,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二十分鐘以前王章將自己的配槍交給他,嚴肅地說:「立即坐我的車,趕到最近的海灘,對著大海將子彈射光。二十分鐘之內趕回來。」
楊秉正驀然一愕,猶豫只在他心中盤桓了一秒,隨即轉身飛奔。
二十分鐘來回,時間足夠嗎?
前往沙灘的路程中,他不得不懷疑指揮官交代這任務的目的。
自從上週六聚餐之後,指揮官似乎又恢復了正常,開始參加各種會議、校閱、檢查,每次訓話還特別冗長。要不是指揮官講話生動、幽默,很少部屬能聽得下去。此外,指揮官只要有空,就密集約談部屬,讓人明顯感覺他為部隊付出更多的愛心與關懷。
這一切,楊秉正看在眼裡,高興在心裡。
直到今天,才又發生奇怪的事。
衝進指揮官室,楊秉正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裝著手槍的紙袋交給指揮官。
指揮官看看錶,嘉勉道:「時限之內,很好。子彈射完了?」
「是。」
「秉正,你從進入軍校到今天,幾年了?」
楊秉正愣了下才回道:「報告處長,十五年。」
「當初為什麼想要進軍校?」
「我父親是軍人,從小在眷村長大,不知不覺就立志要從軍報國。」
「為什麼選擇陸軍?」
「我總覺得陸軍才是傳統的軍人。海軍空軍好像……,斯文了點,不是道地的軍人。」
「從軍十五年了,現在的感想?」
「……」楊秉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冠冕堂皇的話,講了沒意義;實話,又不太敢講。想了想,索性說:「報告處長,好像沒有什麼感想。」
「真沒感想?」
「我只曉得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不管這件事是什麼事,統統把它做好。以前在國防部,管的案子很重要,管的預算也很大。今天當侍從官,別人眼中是『提皮包』的。但是我覺得這兩個工作沒有什麼差別。不管什麼工作,它都是一件工作。只要是工作,就得把它做好。」
「秉正,工作無貴賤。能夠忠於自己的工作,又能夠把工作做好的人,就能夠贏得別人的尊重。」
「謝謝處長指教。」
「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喜歡。」
「曾經後悔當軍人?」
「從來沒有。」
「你認為,當一個軍人最重要的條件是什麼?」
「忠。」
「沒錯,忠。再進一步解釋忠這個字,就是服從命令。服從是軍人的第一天職。剛才交代你到海邊射擊手槍,從你的臉色,我曉得你心中有懷疑;可是你能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這證明你是一個優秀的軍人。不過,我還是要講,你犯了一個小錯誤──開始的時候不應該懷疑!」
「報告處長,我以後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秉正,你跟我這麼久,你對我的能力以及判斷力有信心嗎?」
「報告處長,您是我見過長官裡面……,抱歉,應該說您是我所有遇見過的人裡面,能力最強,判斷力最準的人。」
「很多時候,秉正,我會說出命令你這麼做的原因。」王章微一頓,凜然直視著楊秉正:「但是有時候,可能是時間不允許,也可能是我不願意,我不會告訴你原因。那時候你一定要牢記在心──不管命令看起來多麼不合理,你都要絕對服從。為什麼?因為我不會有私心,更不會陷害你,明白嗎?」
楊秉正用力點頭。
「沒事,你離開吧。」
直到楊秉正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王章才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冷笑。
震遠計畫需要一批忠心、服從、從不疑問、誓死達成任務的部屬。這對精於領導統御又前途似錦的王章是易如反掌。許多人想抱王章的大腿,但是勢利的小人在緊急情況下很可能衡量利害而臨陣退卻。為了確保命令能夠百分之百的貫徹,平時就要教導他們執行「非常不合理」的任務;久而久之,等正式計畫執行之時,再不合理的任務他們也會視為理所當然。
西元Y年 十月十三日 晚間八時十五分
台北市 林森北路 飄西餐廳
餐廳陰暗的角落坐了兩位中年男子。面朝外的那位,很少人認得,是陸軍總部副參謀長張浩天少將。面向他,背朝外的,是全國知名的立法委員洪英全。
洪英全具有黑道背景,從市議會、縣議會,轉戰到立法院,經常在國會拍桌痛罵不買帳的官員,腿短嘴尖、心眼很多,從出道之初就有「小狐狸」的外號。
小狐狸冷眼看了看桌上的資料,用懷疑的口氣問:「為什麼要給我?」
「因為我痛恨長官為了作秀而耗費民脂民膏。現在國家財政那麼困難,僅僅是為了做秀就浪費上百億的預算,這是多麼令人痛心的事啊!」
「有別的委員,為什麼選擇我呢?」
王章就是王章,他連洪英全可能提出的疑問都猜得那麼準。張浩天佯裝有點顧慮,然後把王章教他說的答案和盤托出。
「洪委員,找你,很簡單,那麼多道貌岸然的虛偽委員,我唯獨欣賞真性情的你。為什麼?因為我們個性和出身相似。進入軍校以前,我也曾經在道上跑過,很了解『我們這種人』的心聲。」
「什麼心聲?」
「想要洗心革面,讓別人刮目相看。」
小狐狸默然點頭。
「其次,我欣賞你的直率,直來直往,不虛偽、不造假;痛恨那些表面形象清新,背地裡卻盡幹狗皮倒灶事情的小人、偽君子。」
「你說的是實話。」洪英全舉杯道:「張將軍,我們是英雄識英雄,以後有更多合作的機會。來,敬你,我先乾。」
西元Y年 十月十五日 早上九時二十二分
台北市 立法院 國防委員會
陸軍總部參謀長林志國中將啞口無言地站在答詢台的後方。他準備的資料不足,也沒料到洪英全委員能夠當場提出那麼詳盡的數據。
媒體記者爭先恐後地擠到前方,搶著拍鏡頭。
這麼一來洪英全益發起勁,拍桌斥責道:「你啞巴啊,嗯?講,是什麼原因?」
「委員,麻煩補個鏡頭。」有個記者低聲求道:「請重複剛才的問題。」
「林參謀長,國民辛苦的血汗錢,投資在國防經費,是要你們保家衛國,不是做秀。陸軍總部規劃的漢光二十五號演習,從預演到正式演習,總共消耗六十五億元的彈藥;直接參與演習的官兵將近一萬人,間接支援的官兵更超過四萬人,這些人的維持費,所有軍艦、戰機、坦克、火砲的損耗、折舊、油料,折算起來也將近三十八億元。國防部為了一場煙火秀,參觀臺的搭建費用就高達一千八百萬元,前前後後你們花了一百零三億元。你說,你們對得起全國百姓嗎?」
林志國參謀長支吾半天,勉強道:「張委員,我不知道您……」
「我姓洪!你怎麼給我改姓啦?」
議場發出一陣爆笑。
所有的鏡頭都集中在林志國那張紅得像關公一樣的臉。他連連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洪委員,我不知道您這些資料是哪來的?」
「你管我哪來的!回答我,你們對得起全國刻苦節儉的納稅百姓嗎?」
「對不起,洪委員,我不知道您說的數據是不是正確的?」
「你要是說我的數據是錯的,我也服氣你了。你怎麼敢講『不知道』?嗯,你講得出口?你當什麼參謀長?演習總共花了多少錢你都不知道?我們養你們這些軍人是保國衛民,你們正事不幹,就知道浪費血汗錢做秀;做完秀了還敢說『不知道』?人民養你們這群笨蛋幹什麼!」洪英全將手中的資料砸向林志國,紙張像雪花般散落一地。
西元Y年 十月十九日 下午十時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總司令室
總司令趙景琳上將很想表現出長官關愛部屬的熱絡態度,努力了一下,卻裝不出來,只好敷衍似地和王章輕輕握了握手。
為什麼裝不出來?
遠當趙景琳在陸軍官校學指部擔任上校指揮官,就認識當時這位多才多藝、恃才傲物的學生。將近三十年,他看著王章逐漸成長茁壯。那麼長的日子,王章始終讓他有既愛又恨的感覺。愛的是他的才、他的能力、他的操守,以及他對陸軍無私無我的奉獻;恨的是他的傲、他的直言,以及他桀驁不馴的個性。
趙景琳曾經多次暗示王章,想收編王章當「自己人」。但是,王章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知是王章聽不懂,或是他故意裝作聽不懂,反正到了今天,在派系分明的軍中,趙景琳還是看不出王章是「誰的人」。
或許,王章是最聰明的人。從不和任何派系掛鉤,免得一旦被冠上「誰的人」,在這個世事難料的官場,那個人不幸垮台,自己的前途也就跟著陪葬。王章誰也不跟,但是誰也無法否定王章的能力。也因此,不管誰在位,在無人可用,又需用人之際,都會想到王章。
雖然不是「自己人」,至少不是「敵人」。
截至目前看來,王章是正確的。從官校畢業以後他一路順遂,始終能在越來越窄的官場中求得一線生機。
想到這,趙景琳不冷不熱地問:「祕書說你有事跟我報告?」
「是。」王章恭謹道:「報告總司令,上禮拜洪委員在立法院質詢漢光演習,聽說那事讓總司令煩心了。我身為演習指揮官,現在是負荊請罪,特地前來向總司令道歉,內心感覺非常過意不去。」
提到這事趙景琳就勃然大怒:「真是的,那些資料是怎麼洩露出去的?一定有人偷偷拿給洪委員。你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很抱歉,我完全沒概念。」
「你寫些資料,交給參謀長,下次院會我們要提出反駁。語氣要強硬,罵罵那些委員都沒關係。」
「是,下去後我立刻辦。」王章略一沉吟,轉移話題道:「報告總司令,我調花東指揮部已經超過一年半,不知道……,您最近是不是有調動我的意思?」
趙景琳忽然明白王章此行的目的。什麼負荊請罪──藉口!對不是「自己人」的人,他搪塞道:「這件事人事署會做全盤考量。」
「報告總司令,看到參謀長在立法院被修理,讓我們陸軍難堪,我心裡很難過。今天特別趕來,斗膽向總司令做個建議。陸軍這幾年被海、空軍以及委員們修理得不像話,海軍的高總長也在打壓我們。我覺得總部需要一位強硬的參謀長,一方面要堅持陸軍的立場,另一方面又能機智地應付立委,這樣才能為陸軍爭取更大的權益。再加上,如果沒有意外,相信您就是下一任參謀總長……」
「停!」趙景琳武斷地打斷道:「這種話不能亂說,說了只有反效果。」
「是。」王章欠欠身道:「我相信,為了陸軍未來的發展,您會需要更多的人,幫助您做更大的事。我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機會,協助您處理這些事情,尤其是那些難纏的委員。」
「你的意思是?」
「能不能把我調回來,接參謀長的工作?」
趙景琳微微一愣,不是訝異王章想幹參謀長,而是意外王章會向他開口!
王章在陸軍是出了名的「不求人」、「不沾鍋」,講出這種話,令他相當意外。他忽然饒有趣味地看著王章,試探道:「說說看,如果你在立法院,你會怎麼回答洪委員?」
「演習視同作戰,演習也是訓練,說它是浪費,除非我們根本放棄國軍戰備訓練。其次,火力展示是透過媒體向全世界進行武力宣示,告訴有野心的國家:不要對我們輕舉妄動。國防的目的是阻嚇──嚇得敵人不敢動手;一旦動手,不管我們武力多強、勝算多大,對國家人民都是大災難。我們國家安定了四、五十年,原因是什麼?不就是因為過去四、五十年國軍向國際展示強大的武力,讓潛在的敵人不敢蠢蠢欲動嗎?也因為我們透過武力展示,確保了國家的安全,愚笨的人看不清這一點,反而認為由於從來沒有戰爭,武力展示就成了一種浪費。這種錯誤有點像某人買了一把很貴、很難開的鎖,把心存不軌的小偷嚇得不敢下手;他能夠因為從來沒有遭到偷竊,而說那把鎖買得不值得,是浪費?」
趙景琳忍不住點頭,同時心裡想著:參謀長要是在立法院像他這麼堅持,不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嗎?
「報告總司令,如果我來當您的參謀長,您以後不必再煩惱那些委員;而且透過我的協調,那些委員必然會成為您更上一層樓的助力。」
趙景琳若有所思地瞅著王章,好半天才說:「你的確是參謀長最適當的人選,只可惜啊……」
「報告總司令,請直言。」
「許多人跟我報告,你有點恃才傲物,好像……,不太容易服氣別人。」
「報告總司令,謝謝您的教導。人總是會在歲月中成長,在不同的環境學到教訓。最近幾年我一直在檢討自己,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非常感念您的提攜。事實上,我也知道您一直在默默照顧我,否則,我怎麼可能有今天的成就?過去可能我不夠成熟,沒有辦法體會總司令您的苦心。今天發自內心的,我敢說,無論您將來的職務是什麼,也不管您交代我做什麼任務,您放心,只要您給我機會,我王章絕對為總司令兩肋插刀、赴湯蹈火。」
趙景琳幾乎聽呆了!
怎麼回事,王章變了,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還是……,王章認為他會升參謀總長,把所有的籌碼壓在這一注?
趙景琳遲疑了一下,忽然想到王章重承諾的個性。有這種「能人」投靠,管他動機是什麼,都是他「趙家軍」最強而有力的戰將,也是他再上一層樓最大的助力。想到這他欣然起身,熱情地拍著王章的肩膀說:「以後有什麼事,不必透過祕書,直接打我手機。調回總部的事,我來安排。嗯……,最恰當的時機應該是明年元月一日。可以嗎?」
王章騰地立正,標準的舉手禮,朗聲道:「謝謝總司令。」
西元Y年 十月二十一日 下午三時十一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人事署 署長辦公室
參謀張尚威少校一臉難色,有點欲言又止道:「報告署長,……一次調動那麼多人,會不會……」
署長董至誠少將不耐煩地問:「有什麼問題?六十多個就有問題?誰有問題,你就說是王章交代的。」
「那……,報告署長,調動的時段可不可以拉開?」
「不行,就兩批,十一月一日 和十六日。」
「可是……,如果這些人的原單位主官不同意?」
「這是命令,誰敢不同意?」
張參謀不再說什麼,反正有署長的授意,又有王章作靠山,全陸軍有幾個人敢說「不」呢?
西元Y年 十月二十八日 下午三時十五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總司令室
總司令趙景琳上將左手捧著茶碗,右手扶著茶蓋,視線越過碗口直視人事署署長董至誠。
董至誠恭謹地報告:「我一直記得總司令您的訓示──人事調派最重要的原則是人和。部隊做到人和,官兵才能團結。我就是基於人和,才支持王指揮官的人事調派要求。」
坐在旁邊的王章,這時接口道:「報告總司令,這些人我都親自協調過,也都和他們單位的主官打過招呼。」
趙景琳慢吞吞啜了口茶,然後說:「林參謀長說啊,你們這在搞小團體。」
參謀長林志國中將,是王章的入伍生連連長,非常了解王章的脾氣。他自己是唯命是從的標準軍人個性,因而非常討厭桀驁不馴的王章。講到王章,林志國就是:我們陸軍不需要王章這種目中無人的軍官。
的確,陸軍不需要王章這種軍官。陸軍需要的是一個機器人──永遠不需休息,百分之百遵照主人的意志工作。
王章想得多、意見多,是林志國的眼中釘,拔之而後快。
不幸的是──就林志國的觀點而言,王章的名氣太大,他始終未能如願。
提到林參謀長,王章毫不動氣,平靜地分析道:「參謀長的考量是對的。不過,報告總司令,您知道的,我即將要調離職。假如我要搞小團體,應該搞在總部,而不是花東指揮部。我這麼安排,是希望把一個團結的、優秀的、有戰鬥力的部隊交給下一任指揮官。許多人離開原部隊的時候都把最好的帶走,我剛好相反──安排好留下最好的給接任者。」
趙景琳狀似了解地點點頭。其實,他心裡完全不在乎這些小事。別說是六十幾個人,就算是六百多個人,在他總司令眼裡也只是一句話、雞毛蒜皮的小事。當面詢問,不過是要放個人情給王章。
「林參謀長那裡我會交代,這事就這麼辦。」趙景琳放下茶碗,對董至誠打個手勢:「你先下去,我還有事和王指揮官商量。」
董至誠一離開,趙景琳立刻換下嚴肅的嘴臉,神色溫和道:「最近好吧?」
「謝謝總司令關懷,很好。」
「我最近在安排明年元月的人事,除了你回來幹參謀長,其他位置有什麼建議?」
王章的屁股向總司令挪了挪,懇切地說:「新的人事布局應該朝向鞏固您『參謀總長』的方向安排。」
一句話就說到趙景琳的心坎。趙景琳微微一笑道:「說說看。」
「先安排林參謀長接副總司令,培養他在您升任總長時接總司令。」
趙景琳相當意外,王章居然推薦將他視作眼中釘的林志國?不禁懷疑道:「你這是真心話?」
「我知道參謀長對我有意見。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您有沒有幫助。如果您升總長,參謀長接總司令,以他服從的個性,不等於您繼續在幹總司令嗎?」
原來如此!趙景琳真的被感動了,重重「嗯」了聲。
「接著,就要講如何確保您升任總長。這件工作的重點,說穿了只是一句話:打擊敵人就是強壯自己。」
「這句話是知易行難吶。」
「不難。在立法院攻擊海軍和空軍,盡量挖他們的醜事,把幾個可能的競爭對手全部用弊案打下去。」
「這樣做不太好吧?」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您忘了先前洪委員是如何打擊陸軍的嗎?」
「可是,你要到哪兒找這些資料?」
「找資料的事交給我,您不必了解,不必擔心,甚至完全不知情。不幸被別人查出來了,這事跟您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是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
「我的個性大家都了解,管他是誰幹總司令、誰幹總長,我就是這樣──長官誰不清楚?這事他們不會往您身上聯想。如果您一心仁慈,報告總司令,敵人還是會暗算你。」
「沒錯,上次洪委員在立法院的質詢,我就懷疑是海、空軍幹的。」
「我後來仔細核算漢光二十五號演習花費,洪委員的資料大部分對,少部分錯,是個懂一點,又不全盤懂的人提供的。這種人,不是空軍就是海軍。」
趙景琳鼻頭噴出一聲「哼」。
王章輕聲提醒:「手不狠,何以得天下?」
趙景琳毅然道:「這事交給你。醜話先講,出了這個房間,我可是一概不承認。」
「什麼事?」王章故作迷糊狀:「報告總司令,您有交代我什麼事嗎?」
趙景琳先是一愣,隨即咧口笑道:「幹得好。」
「不是『幹得好』,而是『的確就是這樣』,這就是『事實』。所有事情本來就是我準備做的,我打從心裡就想這麼幹,一吐我們陸軍久久被海、空軍打壓的怨氣。」
趙景琳連連點頭,又問:「還有什麼建議?」
「其餘人事,還是請總司令您自己裁奪,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建議。」
「講。」
「副參謀長張浩天接我的位置。」
「為什麼?」
「他是我最好的同學。」
「很好,你是有情有義的人,這沒問題。」
西元Y年 十一月二日 晚間九時十二分
台北市 仁愛路 福聚川菜館
過了用餐時間,偌大的餐廳只稀稀落落坐了三桌客人。進門右側的角落,室內盆景遮住的那一桌,坐著兩位客人,兩個人臉上都泛著酒後的紅暈。
「學長,預祝我們合作成功。」張浩天舉杯敬道:「趙 先生要我轉告您,他上台之日,就是您東山再起之時。」
他口中的學長,是海軍總部戰技會委員郜民德中將。
郜民德身材瘦小,為人機伶,因深受海軍前任章總司令賞識,招惹到當時的副總司令,也就是現任總司令郭上將。郭上將上台以後來了齣「王子復仇記」,郜民德被打入冷宮,當了個連上班都不必的戰技會委員。
想到自己目前的行情是「待退」,郜民德感嘆道:「我也痛恨海軍內部那些黑暗的勾當,不要你說,我也想揭發出來。現在有你的幫忙,我應該感激你。」
話沒說完,兩人爭相舉杯。
西元Y年 十一月二日 凌晨二時
台北市 中華路 錢櫃KTV
連趕兩場,張浩天體力有點吃不消。他熱情地挽著國防部聯五二處處長空軍少將林再雄,兩個將軍都喝得七、八分醉。
林再雄舉杯道:「敬趙一級上將,聽好,我說趙『一級上將』哦。」
國軍編制只有一位「一級上將」,就是參謀總長。
林再雄皮膚白皙、尖眉、三角眼,頭腦精明,辦事幹練,原屬空軍副總司令徐志宏的嫡系人馬。徐志宏爭奪總司令職務失勢以後,林再雄前途無亮。
螢幕打出「I don't like to sleep alone」。林再雄兩眼一亮,拿起麥克風,同時叫道:「這首是我的歌,我的歌。」
張浩天身子陷入沙發,酒紅的眼珠發直,腦海裡回想著王章叮嚀他的話。
「他們會說『不』?不可能。如果我們能公開徵求志願參加『趙家軍』的人,海空軍恐怕會有上百位資深上校、少將、中將搶著加入。這年頭誰不想依附權貴?誰不是西瓜偎大邊?誰又講道義?別說是出賣他們總司令,就算要出賣他們老娘,只要能幫助他們升官,他們不會遲疑一秒鐘。別擔心,你是他們的救星,他們絕對會感激你從中牽線。」
果然如此。無論是海軍郜民德中將,或是空軍林再雄少將,兩個人都表現出無比感恩的心情。
難道為了升遷,可以放棄所有的原則和理想?甚至出買自己的軍種?
想到這,張浩天難過得自己乾了一杯。
可是,假如設身處地想一想:他在被打壓、待退的一邊;別人找到他,給他一個出頭的機會,他又會如何選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