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收編人馬
西元Y年 十二月九日 上午九時七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中正堂
「各位同仁,讓我們再一次以熱烈的掌聲,謝謝王 教授今天為我們所做的精闢講演。」指揮官王章率先鼓掌,花東指揮部所屬五百餘位幹部,跟著響起熱烈的掌聲。
掌聲中,王章與王 教授親切握手,寒暄幾句送王 教授走進後台,然後轉身重回講台。
「各位同仁,今天利用週會時間,我們非常難得的邀請到遠從政治大學而來的王新榮 教授。在他幽默的言談中,讓我們了解今天講演的主題──人生的價值。的確,人生不在乎長短。世界活得最久的壽星是誰?叫什麼名字?他是活了一百二十或一百三十歲?誰知道?知道的請舉個手。」
王章停頓一下,環視全場,確定沒人舉手,才接續說:「全都不知道吧?沒什麼奇怪,因為我也不知道。可是項羽是誰你們知道吧?他只活了二十三個年頭。莫札特是誰你們知道吧?他活得比較久,三十五個年頭。
「各位,明白嗎──人生不在於長度,而在於寬度。也就是人活多久不是重點,而是活的內容,要能夠發光、發熱。特別是我們軍人和一般老百姓完全不同。有什麼不同?老百姓是學習如何『活得有價值』。我們軍人呢?軍人是學習如何『死得有價值』……」
這是最近指揮部在週會與軍官團教育經常實施的課目──邀請國內知名學者,針對「軍人使命」、「生命的價值」、「軍人在現代社會的角色」、「軍人在現代社會的使命」、「民主的真諦」等專題進行講演。每次講演結束,王章再以淺顯的例子、平易近人的語調,加強官兵的認識。
這些講演全是震遠計畫一連串訓練的一環,目的在強化官兵的使命感、責任心,以及為理想而犧牲奉獻的情操。
西元Y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二時十二分
台北市 國防部 參謀本部 會議室
最近幾週立法院國防委員會好戲連台,委員們聲色俱厲地質詢高階將領,空軍總部和海軍總部的代表經常被罵得面紅耳赤。這中間,最引人注目的是洪英全委員,平均兩三天他在立院質詢的相片就會躍上各大報的頭版,揭發的弊案從採購貪瀆、演習意外、作假帳、裝備性能不如預期、機艦故障率過高等不一而足。這些資料的來源,甚至引起軍情局與總政治作戰局的注意。但是,在動員史無前例的祕密偵查之後,唯一獲得的線索,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有檢舉資料從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包裹形式,分別寄給洪委員的國會助理。
國防部各聯參、三軍總部如臨大敵,政戰部門積極過濾可疑人物,可惜案情始終未能有所突破。
參謀總長海軍一級上將高馳光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動怒,此時也當著國防部各聯參與三軍總部的代表,拍著桌子斥責道:「國軍讓他們這樣糟蹋,我們有什麼臉皮坐在這裡?軍中最基本的保密工作都做不到,還能期望各位保國衛民嗎?」
西元Y年 十二月二十七日 下午三時二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中正堂
軍官團教育第一個小時的課程是收視閉錄電視。
螢幕中播放最近幾週立法院質詢國防部部長、副部長,以及各軍種參謀長的剪輯鏡頭。這些鏡頭雖然大部分都在平日的電視新聞中看過,但是片片斷斷、隔幾天看一次,和今天一個小時的精華剪輯版,好像同時之間看到一隻蛆,或是一百隻蛆的差異。
剪輯播放完畢,六百餘位軍士官個個面色鐵青。
站在講台上的王章瞧見眾人的反應,明白最近的洗腦工作已經扎下根基,嘆口氣道:「我知道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先講個笑話,最近網路上流傳的一個笑話,是我們中華民國《國歌》新解,我唸給大家聽一聽。
「三民注意──M黨、K黨、C黨,三黨請注意了!
「吾當說中──我以下說的話,一定是對的。
「一見民過──出門一看見民眾經過,你們就要小心。
「移進打痛──他們可能會把你們拉進去,痛打一頓。
「自二多四──自從二大黨──K黨、M黨,增加為四個──K黨、C黨、M黨、T黨。
「為民錢瘋──大家就開始為A全民的錢而瘋狂。
「輸也肥些──就算黨選輸了,自己的荷包也要肥一些。
「注意失寵──只要注意別在黨主席的面前失寵。
「私情私用──問政別管民意,只要講求私情私利。
「比薪比重──和別人相比,要比誰的薪水多、誰的權力重。
「一醒已得──開會時猛打瞌睡,一覺醒來,一日所得就賺到了。
「觀測時鐘──於是眼睛要盯著時鐘,希望一天趕快過去。」
雖說是笑話,但聽完以後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王章用沉痛的目光看著台下,台下也用沉痛的目光回望著他,許久許久,王章才痛心疾首地說:「有人說,如今立法院是群魔亂舞,國家是小人當道,社會沒有公平正義,而任何政治事件都沒有真相。處在這個人人說謊、貪婪混亂的時代,我們軍人能做什麼?」
王章從這個主題發揮,口若懸河說了一個小時,大肆批評現今社會的不公不義,內容永永遠遠烙印在官兵的腦海。
西元Y+1年 一月十六日 上午八時三十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中正堂
新任指揮官張浩天中將的布達典禮,在總司令趙景琳上將主持下,儀式簡短而隆重。
依規定,歡送酒會只有連級以上的主官參加,結果有超過預定人數兩倍以上的軍官不請自來,眾人將酒會會場擠得水洩不通。
酒會結束是列隊歡送,大夥從會場一路排到指揮部大門口。
這時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一堆人。
王章一邊走,一邊跟搶著和他握手的官兵告別。別說喝了酒的老幹部,即使那些才從官校畢業,沒資格參加酒會,一滴酒沒沾的年輕排長,許多人都激動地掉下了眼淚。
先前握過手的人群,隨著王章移動的身影向後湧去。因而越到後面,人數越多。等到達大門口時,四周已聚成黑沉沉的一大片人頭。
人數是如此眾多,大家的心情又那麼激動,現場卻靜得悄然無聲。
王章站立在座車之前,想了想,雙手一撐躍上車頭,再一大步跳上車頂,像一位統御百萬雄師的勇將,雙手插腰,環目四顧。
所有人靜靜地仰望著王章,沒人一動,沒人出聲。
「人,貴在相知相惜。」王章聲如宏鐘,一字一頓喊著:「凡是跟過我王章的人,永遠都是我王章的人。我王章,今生今世都不會背棄大家。大家有什麼困難,不管什麼困難,請隨時來找我王章。」
「指揮官,我們敬愛您!」人群後方爆出一聲吶喊。
沒人轉頭看這句唐突的吶喊是誰發出的,因為,所有人都跟著大喊:「我們敬愛您!」
幾千人發自內心的嘶吼,讓三公里 之外,正在耕種的老農都停下手邊的工作。
老農搥了搥腰桿子,一臉疑惑地望著花東指揮部──什麼聲音啊?
西元Y+1年 一月十七日 下午二時十五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司令室
桌上堆著一大落的人事資料,指揮官張浩天一份又一份地翻閱著,不時低頭做筆記。
雖然才上任,他卻急著了解每一個部屬的背景。昨晚王章和他竟夜長談,殷殷叮嚀了幾件事。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不自私啊?想要部屬為你效命,你就必須關心他們、照顧他們。關心部屬可以從許多方面表達,例如問候他家人,多跟他聊天,知道他的困難,主動地,不等他開口就伸手幫助他。每接見一個部屬以前,先看他的簡歷,跟他聊完以後,將重點記錄在專門的人事筆記本。
「下次有可能再看到他,先翻閱筆記本。跟他見面的時候,只要輕描淡寫問一聲:你太太小惠還在證券公司上班嗎?大兒子小華該讀小學六年級了吧?令堂氣喘好了點沒啊?還是那個張醫生幫她看病嗎?那個醫生好不好啊?要不要我幫令堂找一個醫術好一點的醫生──看似隨隨便便一句話,會在他們心中產生多大的力量?你也可以設身處地想想看,假如是你的長官對你講這些話,你會有什麼感覺?
「會不會非常驚訝,以為長官一直都非常關心你?還會極度佩服,長官居然有如此驚人的記憶力。其實呢?沒有人特別聰明,而是看你如何運用工具,讓你看起來聰明。聰明的人會研究,找一個有效的方法,讓自己看起來更聰明。
「至於照顧,只要跟過你,不管喜不喜歡,就要照顧。要明確地昭告天下,你是有情有義的長官,別人才會爭先恐後地為你服務。不要老跟部屬談規定。即使有時候違反規定,也要照顧部屬。如果你凡事照規定,有一天你出了事,需要他們付出額外代價的時候,他們也只能跟你照規定。平常你不肯為他們冒險,他們又為什麼要為你冒險?記住,人與人之間是相對的,就像照鏡子──你笑,他也笑;你哭,他也哭。不要認為部屬就一定該為你做什麼。沒有付出,就別想收穫。」
張浩天不以為然地說:「如今很多人狼心狗肺。你這麼挖心掏肺地對他們,值得嗎?」
「領導者不是做一個濫好人,當然要建立領導權威。當一個軍人,絕對要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氣勢。不過,我必須強調,立威之前要先做到我前面講的施恩。為什麼是『恩威』並濟,而不是『威恩』並濟?千古不變的真理啊──恩在先,威在後。
「如果你誠心照顧部屬,部屬願意為你賣命,你就可以絕對的、完全的要求部屬。如果部屬做了不服從命令的事,要讓所有人知道,你張浩天是一個絕不心軟,有仇必報的人。讓敵視你的人不敢冒犯你,因為他們付不起失敗的代價。讓追隨你的人全心全意為你拚命,因為就算失敗,你也會讓他們無後顧之憂。」
昨天目睹指揮部歡送王章的場面,張浩天總算見識到王章卓越的領導才能。未來,他必須延續王章的領導風格,一方面鞏固自己的領導威信,一方面收買人心,使能訓練一批忠心,能貫徹命令的部屬。
西元Y+1年 二月十日 上午九時三十二分
台北市 立法院 國防委員會
上任才三週,王章已完全掌握總部參謀長的業務。如今他是總司令趙景琳的心腹,對全軍的人事、重大政策,都有相當的影響力。
在默默耕耘的同時,他也試圖改善和副總司令林志國之間的惡劣關係。只可惜林志國腦袋打鐵,三十年來根深柢固的觀念,非朝夕可以改變。
可是為了震遠計畫,又一定要改變。
不過,只要有心,任何事情對王章都不是難事。
今天立法院的國防委員會,他已經做了適切的安排。
西元Y+1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上午十時二十七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副總司令辦公室
副總司令林志國很想專心看公文,但不時又好奇地瞟一眼電視螢幕,節目播放的是國會質詢的有線電視。
自從王章代表陸軍總部到立法院答詢,只要有空,他絕不錯過委員質詢王章的鏡頭。
他討厭王章,期待看到王章出洋相,更希望從王章答詢的資料中,找到攻擊王章的機會。可惜,在鏡頭前的王章,台風穩健、口齒清晰、反應機敏、學識淵博,每每能以幽默化解委員們尖銳的質詢。
然而,這一切看在林志國眼裡,不過是巧言令色的投機分子。
螢幕中出現洪英全尖嘴猴腮的嘴臉。他調整了下麥克風,不懷好意地說:「請陸軍王參謀長答詢。」
看到這一幕,林志國好像打了針興奮劑,騰地放下手中的公文,兩眼大睜專心看電視。
「王參謀長,軍人出國經費是怎麼編列的?」
「各軍種在會計年度以前,都會呈報次一年度的工作計畫。工作計畫中,參謀會編列次年的預算需求。以出國經費來講,會明列預定出國的人數,每一個人所需的機票、差旅、雜支、保險費,以及帶隊長官所需要的禮品費。」
「這些經費能夠讓出國人員當成私人錢財支用的,是哪幾項?」
「差旅、雜支兩項。」
「麻煩你簡短解釋這兩項經費的編列方法。」
「差旅隨目的地不同而有差異,生活水平越高的城市,差旅費越高。至於雜支,那是按日計算。」
「上個月你們陸軍副總司令林志國是不是率團出國?」
「是的。林副總司令上個月帶領本軍教訓人員前往美國,考察美國陸軍教育與訓練的流程,以做為本軍下年度教訓改革的參考。」
「他出國所需要的經費,是不是編列在陸總的年度工作計畫裡面?」
「是。」
「為什麼,」洪英全揮動手中資料,突然提高音量道:「除了工作計畫所編的錢,他還動用另外一筆十四萬三千七百元的經費?」
這是回國買給各級長官的禮物支出,金額正確得讓林志國嚇出一身冷汗!
王章不急不徐地回道:「林副總司令是陸軍非常優秀的將領,為人清廉正直,有所為,有所不為……」
洪英全高聲打斷道:「我在問他的錢是怎麼來的?你只要回答:錢是怎麼來的?」
「洪委員,公務人員出國編列的費用,非常不合理,無論是二兵或是上將,他們所領的費用完全相同,可是他們的花費不可能相同……」
「你針對問題回答!」
「洪委員,您能不能給我長一點的時間解釋?」
自信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洪英全有恃無恐地冷笑道:「可以。」
「林副總司令是一位有所為,有所不為的清廉長官,不貪、不拿、敬業、勤奮,他出國所使用的經費,也是經過簽呈,正式列帳結報,否則您怎麼會有你手中現在的資料?沒錯,某些經費可能不在年度工作計畫之內,但這是誰的錯呢?參謀在擬定年度計畫的時候,難免有所疏失。我相信,陸軍總部對十四萬元的彈性支用,有決定權。當然,洪委員,我必須承認,這筆錢的支用和『計畫預算制度』不合。不過,如果說支用這十四萬元不恰當,那也不是林副總司令的錯,而是擬定年度計畫參謀的錯。『參謀』的錯就是我『參謀長』的錯,您不可以責怪林副總司令。」
這回答令洪委員頗感意外,沒想到王章會一肩扛下所有責任,微微一愣,冷笑道:「這是你參謀長的錯,是嗎?」
「是的。」
「你現在跟全國人民道歉!」
王章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不亢不卑地深深一鞠躬,彎著腰停頓片刻,再直起身子說:「很抱歉,由於我們參謀的作業疏失,讓林副總司令蒙受不白之冤。」
如果不是林志國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他絕對不敢相信王章為了維護他,竟委屈自己的個性公然致歉,更別說這件錯誤跟王章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參謀」的錯就是「參謀長」的錯,他林志國才是原先的參謀長啊。
這是怎麼回事?
自從王章調到總部擔任參謀長,他的個性似乎改變了許多,變得謙恭有禮,服從性高,尊重林志國。而且多次在會議場合,公開擁護林志國。這些表現在王章擔任參謀長以前,從所未有。
為什麼王章最近改變了呢?
以現階段王章和總司令的親密關係,以及總司令對王章的信任程度,王章大可重重打擊他,處處穿他小鞋。可是王章不單沒有這麼做,反而處處維護他,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王章改變了,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改變了呢?
畢竟,鬥來鬥去,不是好事。與其建立十個朋友,不如少樹立一個敵人。或許他自己也應該改變對王章的態度了。
西元Y+1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下午六時四十五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副總司令辦公室
林志國開門見山道:「王參謀長,你今天上午在立法院的答詢,非常好!」
王章看似誠懇地回道:「謝謝副總司令誇獎,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王參謀長,過去我們的關係不是非常融洽。這次我很意外,你在立法院這麼維護我。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報告副總司令,我們的意見可能不同,可是我看得很清楚,今天高階將領之中誰在做事,誰在做官。您一直是一個說實話、做實事、有擔當、敢說敢做的標準軍人個性。過去副總司令您對我直言不諱,以前我階層太低,只能局限在自己的立場和看法,不像副總司令您總是站在高處,整體考量全軍的大問題。最近幾個月我來到總部,看得多,也想得多,終於體會到自己的錯誤,還希望副總司令您能大人大量,原諒我過去的幼稚與無知。」
變化來得太快、太大,讓林志國一時之間答不上話。他愣了愣,隨即直覺地站起身來,伸出有力的手掌,重重握著王章的手,發自內心地說:「王參謀長,你成熟了,很好、很好。」
西元Y+1年 四月五日 上午十時三十二分
台北市 立法院 研究室
「今天軍人的收入和社會其他工作相比,至少算得上中上。」王章翔實分析道:「剛畢業的軍官大約有三萬元,這還不加上特種加給。例如空軍的空勤、海軍的海勤、陸軍的外島加給,如果都加上這些特種加給,平均算起來薪水至少有四萬元。一般的大學畢業生,即使順利找到工作可能起薪也只有二、三萬元。所以從薪水的額度來講,軍人當然應該繳稅。」
「不。」軍系立委杜天孝插口道:「社會上加薪的速度非常快,一位新人到公司,一年以後可能調薪百分之三、四十……」
「那是『可能』,杜委員。」韋一寧委員反駁道:「反過來說,他也可能不加薪,或甚至減薪。軍人可能減薪嗎?現在社會有多少失業人口?又有多少上班族隨時有失業的憂慮?軍人有失業的憂慮嗎?」
鐘嗚委員嘖一聲道:「王參謀長自己都說軍人有能力繳稅,杜委員,你怎麼還是死腦筋?」
許建宏委員不耐煩地揮手道:「先聽聽人家王參謀長怎麼說,好不好?」
「至於十八%,那更是應該大幅調整。現在一個官校畢業生大約四十歲左右就可以退伍,除了每個月四萬左右的終身俸,還有十八%的優惠利率,兩項加起可以拿到六萬多元。想想看,才四十出頭的年輕人,什麼事情都不做,每個月就可以領到六萬多元,這符會社會的公平正義嗎?如今在社會上什麼職務、什麼工作,月薪可以領到六萬多元……」
眾委員邊聽邊點頭,幾個助理不時做筆記。
自從王章升任參謀長,經常代表陸軍總部到立法院備詢。他先進開放的觀點、乾脆的做事態度、直言的個性、不徇私的操守,贏得所有委員的尊敬。許多與軍中有關的法案,自然而然的,委員私下都會找王章研議。久而久之,王章成為委員們的軍事諮詢顧問,所有與軍中有關的法案,說穿了,全是王章在幕後主導。
又由於委員和王章之間互動頻繁、緊密,發展到後來,大家成為無所不談的好朋友。
特別是幾位單身且上了年紀的女姓立委,內心都對王章起了無限好感。
在眾多立委的幫助下,如今軍中高層的人事異動,王章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西元Y+1年 四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時四十五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總司令辦公室
過了下班時間,總司令辦公室的內內外外,無論是隨員室主任、祕書、侍從,或是司機、勤務兵,個個仍堅守崗位,每個人的臉上也是笑容滿面。
顯然,這是極不尋常的一天。
單單是站在樓梯口,用耳朵聽就聽得出來,總司令趙景琳今天的心情格外愉快,辦公室不時傳出他爽朗的笑聲。
下午總統召見趙景琳,當面告知四月三十日 調升參謀總長。雖然,這是長久以來預料中的事,但是沒收到命令,總讓人心裡七上八下。所以當正式命令來臨,就令人格外的興奮了。
消息迅速傳遍陸軍總部,前來道賀與表示效忠的將領絡繹於途。不過,在趙景琳眼裡,他們全是一群西瓜偎大邊的奴才,只有在王章來的時候,趙景琳緊緊握著他的手掌,發自內心地說:「王章,今後要麻煩你的地方更多嘍。」
「肝腦塗地!」王章立正敬禮,一個字都不多說。
人潮散去,趙景琳興奮的心情久久無法平復。現在,他必須好好思考一下,如何重新編組自己的人馬、如何鞏固自己的地盤、如何擴張自己的權力,還要好好打壓海軍和空軍,一吐陸軍多年來的悶氣。
這中間,他必須借重王章的才幹和忠心。
幸好有王章!
王章的確是陸軍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以往因恃才傲物而讓人心厭,如今卻變得越來越圓滑、成熟、穩重、內斂、精明……,想到這,趙景琳不由心頭一寒!
王章是一個可怕的人物。如果控制不好,恐怕自己都收拾不了。
但是,再冷靜想想,他已經爬到軍職的最高階──四星一級上將。就算王章有神相助,又能對他怎麼樣?
西元Y+1年 四月卅日
總統府令:
陸軍二級上將趙景琳調任國防部參謀總長,同時晉升陸軍一級上將。
陸軍中將林志國調任陸軍總司令,同時晉升陸軍二級上將。
西元Y+1年 六月八日 上午九時四十二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總司令室
「陸軍也成立『二代兵力』!」總司令林志國上將不以為然道:「現在國防預算全被海軍和空軍用掉了,國防部哪來的額外預算讓我們成立二代兵力?」
「成立二代兵力不需要額外預算。」參謀長王章解釋道:「我們可以在年度預算內調整,裝備款只需要五到十億。」
「就算錢不是問題,額外編制呢?現在國防部和立法院都希望縮編陸軍的人數,你不縮反擴?」
「不需要擴編,二代兵力只要在陸軍本身的編制內調整。我初步估計只需要六百多人,先成立實驗性的『二代營』。海軍有二代艦,空軍有二代機,陸軍在一片『二代兵力』的口號中,我們的政績是什麼?我的建議就是二代營──以營為單位,配備最先進、火力最強大的裝備,成立全新的機動打擊兵力。這可以成為總司令您上任表現的第一項,也是最具宣傳性的政績。
「其次,成立二代營的目的是希望推行精兵政策──未來的一個二代營具備現今一個團的戰鬥力。不要等立法院強迫裁軍的時候,我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縮編。成立二代營就是陸軍主動配合國防政策,先行做縮編的準備。因為,二代營一旦成功,營的戰鬥力超過原先的三、四倍,未來陸軍即使縮編一半,戰鬥力依然可以維持現有水準。」
林志國愕然思索著──二代營──多麼動聽的名詞!
不增加國防預算、不擴編陸軍人數,又可以和海軍的二代艦以及空軍的二代機別別苗頭。更何況,自己剛剛上任,的確需要一些顯眼的政績。
「這建議非常好!」林志國決定道:「參謀長,盡快擬定計畫草案,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呈報國防部。」
西元Y+1年 八月十六日 晚間十時卅二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指揮官職務官舍
這一年,王章、張浩天,以及董至誠聚會的頻率遠遠超過以往,只要有機會三個人便密談。不過,他們再也無法天南地北地閒聊,而都是在認真地檢討震遠計畫。
「大哥,」張浩天憂心道:「目前雖然都很順利,可是,終究會遇到困難,如果……」
沒再講下去。再講,就不吉利了。
王章用充滿信心的口吻說:「別想太多。執行震遠計畫以前,沒有人可能知道我們的計畫。如果在最後一瞬,因為時機不對而停止,我們的身分也不會曝光。即使開始執行,全國民眾也只會認為我們是在震壓一場軍事政變,而不是在發動一場軍事政變。」
董至誠接口問:「就算成功吧,現在的局勢,怎麼可能回到過去專制的年代?你不怕民眾遊行、示威、罷工?」
「中國人的民族性是欺善怕惡,專挑軟柿子吃,遇到硬芭樂,咬不動,就會乖乖放回去。看看天安門事件,之前吵得多凶!一旦鎮壓,誰還敢亂叫?台灣也是一樣。什麼街頭運動、野百合、太陽花,這些人之所以敢鬧事,不就是因為他們清楚鬧得再凶也不會有事?假如一鬧就抓、就關、就槍斃,他們可能敢鬧事嗎?」
董至誠和張浩天對看一眼,同時點點頭。可是,董至誠還是說:「大哥,我越想越怕,我們現在都滿好的,是不是……,算了呢?」
「你不用擔心。作戰的時候不是每個人都要上戰場,有人拿槍殺人、有人開車運糧、有人吹號、還有人唱歌跳舞鼓舞士氣。我了解你的個性,會把你放在適當的位置。狼行天下吃肉,狗行天下吃屎。最笨的人就是丟一塊肉在狼的面前,然後告訴狼不要吃這塊不屬於牠的肉,或是花了幾十年的時間,訓練一隻飢腸轆轆的狗不要吃屎。
「我用人只有兩招:第一,看清楚他的個性與優缺點;第二,把他放到適當的位置。而所謂適當,就是能夠發揮他的優點,同時避開他的缺點。好比說你明明知道他貪財,那千萬不要讓他管錢;你明明知道他好色,就不要把他放到女人堆之中。如果長官發現部屬不適任,第一個要檢討的是長官自己,因為他把部屬放錯了位置。」
「震遠演習的時候,」董至誠問:「我適當的位置是……?」
「你要暫時委屈一下,下一個職務是國防部軍事發言人。媒體對震遠有關鍵的影響,不能交給外人。」
西元Y+1年 八月二十五日
立法院通過「軍人納稅條例」──自Y+2年元月一日開始,現役職業軍人比照一般人民納稅。
西元Y+1年 十月一日
國防部令:
陸軍總部人事署署長董至誠少將,即日起調任國防部軍事發言人。
西元Y+1年 十月三日 上午十時十五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中正堂
講台的右側張貼著「辯論題目:軍人應該納稅」。
比賽已接近尾聲。由於台下聽眾鼓譟,辯論呈一面倒的形勢,每當反方──反對繳稅──發言,不管講的是不是道理,總能掀起如雷的掌聲;反之,正方講得再是頭頭是道,也只能引起陣陣噓聲。
最後一位發言者──反方結論──此時語重心長地說:「身為一位軍人,我覺得我們的角色很尷尬。十二年前,我不顧家人反對,抱著為國犧牲奉獻的決心,一個人從台北背著行李,孤獨地坐著夜車南下到陸軍官校報到。進校第一天,學長告訴我:『升官發財請向後轉,貪生怕死莫進此門。』那時候我心裡清楚地知道,我這一輩子不可能發財。對這點,我完全不在乎,否則我當年根本就不會進入陸軍官校。所以,首先我聲明:今天我反對軍人納稅,不是因為錢的因素。我要爭的是一個公平,簡簡單單兩個字──公平。
「正方一再強調:納稅是每一個國民應盡的義務。為了公平的原則,我同意軍人應該納稅。如果,正方把軍人比照成公務員,我想請問:全國的公務員,他們一天正常上班幾個小時?如果上班超出八小時,可不可以領加班費?如果假日回來上班,有沒有額外的值日費?
「所有公務員每多做一小時,都可以領額外的加班費。我們軍人呢?我們每個禮拜有多少天能夠正常上下班?軍人身分特殊,身為單位主官所有年節都不能回家,假日經常要輪值,更別說演習、戰備,可能一連幾個禮拜都不能回家。各位,你們有多少人曾經調到外島駐防?在外島的時候,你多久回家一次?兩個月?三個月?你不在家的時候,家人誰來照顧?
「我現在的薪水是三萬六千元,兩個小孩的保姆費、奶粉錢、紙尿布、小孩看病花費、大兒子的幼稚園教育費,每個月大概就要三萬五千元。我運氣比較好,太太在做事,否則日子要怎麼過下去?制定軍人要納稅政策的官員是目光如豆,他們只看得到我們少繳的。我想請問我們明智的正方辯友,少給我們的在哪裡呢?公平、公平,軍人的待遇是那麼不公平!所以我才想爭個公平。基於以上論點,我方堅決反對現階段軍人納稅。我的結論到此結束,謝謝各位。」
台下頓時掌聲如雷、吼聲震天,直到指揮官張浩天走上講台,手掌一連向下壓了三下,大夥才安靜下來。
西元Y+1年 十月十九日 下午四時
桃園 中正機場
王章和楊秉正都穿著便服站在第二航站的二樓,由上而下,俯視迎賓大廳。逾千名群眾鑼鼓喧天,咚咚響聲嘈雜不堪,抗議中共國台辦主任劉庭協訪台。
王章兩臂抱胸、眼冒凶光,冷然道:「看看那些人!秉正,你心裡有什麼感想?」
楊秉正怒容滿面地說:「報告處長,很失望也很氣憤,他們根本是為反對而反對的暴民!」
「M黨的領導階層,心中充滿了仇恨──恨中共、恨美國、恨勒索我們的邦交國、恨反對黨、恨媒體、恨意見領袖、恨外省人、恨榮民、恨眷村、恨軍公教,更恨自己黨內爭權奪利的同志;為了鞏固權力,他們只好挑撥人民之間的仇恨,我們軍人就是他們首要打擊的目標。可是,他們又想要獨立。一旦中共動武,誰去捍衛這個國家?誰?我們!是我們軍人!今天從軍的人,除了少數貪官,百分之九十九都窮了一輩子。如果台灣打起來,我們能逃到哪裡去呢?」
楊秉正原本胸中就有一把雄雄怒火,聽到這,只覺得怒髮衝冠。
「看到那些在前面拿著麥克風鼓譟的人物沒有?」王章又道:「都認得吧?他們不是有綠卡,就是日本籍,絕大部分家財萬貫。台灣一旦打起來,他們會飛到美國,靜靜地坐在聯合國大廈、白宮,或是中共大使館的前方抗議,可能一個月抗議一次,上上報紙版面,就盡了他們向國際發聲的責任。然後,留下我們這群當兵的外省豬,窮得哪裡也去不了,只能為自己不願意的台獨上戰場拚命!」
楊秉正握緊拳頭,激動地說:「我真恨不得能宰了他們。」
王章好像很支持這意見似地點點頭,卻說:「處理這種事,不能感情用事。要理智,用大腦,用正常的合法手段。」
「我們軍人能怎麼辦?」楊秉正氣道:「今天的軍人是社會弱勢中的弱勢,軍民發生糾紛,管他有理沒理,倒楣的一定是軍人。老百姓不欺侮我們就不錯了,我們怎麼可能對他們怎麼樣?」
「沒錯,我們是不能對他們怎麼樣,那是我們『現在』不能對他們怎麼樣。我和高層接觸得比較密切,了解他們心中的想法,更了解立委心中的想法。再看台灣最近的走向,以及社會混亂不公的現象,人民不滿的情緒越來越高,我研判一、兩年之內,台灣內部必然會產生重大變革。多大、什麼性質,我不敢確定,不過,我敢說它必然會發生。那時候,就必須靠我們軍人,也唯有軍人才能夠挽救國家的危亡。」
「只有軍人?」
「對,只有軍人!從古到今,只要有動亂,就必須靠武力解決。軍人,永遠是社會動亂的終結者。前一陣子我曾經認為自己選錯了行,或是生錯了時代。最近這個想法改變了。秉正,從現在開始,你要不停地告訴自己:你選對了行,而且生逢其時。這個大時代,即將需要我們軍人濟弱扶傾、維護社會正義!」
「是嗎?」
「下個月,你就要調到花東指揮部,擔任陸軍試驗階段的二代營營長。這是一個全新的試驗營,機動、裝備先進、打擊火力強。未來如果我預估的情形發生,國家生存的希望就在你身上。秉正,你不能讓我失望!」
楊秉正忽然明白參謀長帶他到中正機場的目的,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昂聲保證道:「報告處長,我會誓死達成您所交辦的任務,絕不讓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