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進攻參謀本部
西元Y+1年 十月二十二日 中午十二時十五分
台北市 中山北路 居雅賓館
四坪大的套房除了一張床,就只有一小座化妝檯,以及一把小圓椅。
正午時分,一男一女,年齡相差二十歲,都是一絲不掛。
男人擁有斯文的外貌,即使躺在床上,也非常注意維護自己一絲不亂的髮型,是上任不到一個月的國防部軍事發言人董至誠。
女人吹得很有型的頭髮被壓偏了,濃眉大眼,是華視新聞記者伍麗芬。
董至誠上任以後,以流利的英語、機智的應對、紳士般的舉止,輕易贏得記者們的好感。再加上他那一身筆挺的軍服,在軍服下看起來還算健壯的身材,幽默的談吐、斯文又帶了點稚氣的臉龐,沒多久,便贏得許多女性記者的青睞。
不過,這一切對伍麗芬而言,只是西餐中的開胃小菜。
真正最吸引她的主菜,是董至誠「將軍」的頭銜。
將軍,令人聯想到關雲長、項羽、韓信之類的歷史人物,是那種一呼百諾、統御萬軍的男子漢大丈夫。然而,聯想終究是聯想,現實不是這麼回事。尤其此刻,董至誠將軍的床上功夫,可能比不過二等兵。
伍麗芬裝出很滿足的表情。否則,日後的獨家新聞怎麼會有著落?
西元Y+1年 十一月卅日
總統府令:
陸軍總部參謀長王章調任國防部副參謀總長,同時晋升陸軍二級上將。
西元Y+1年 十二月二日 下午二時十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總長趙景琳面帶愁容地說:「找你來,主要的目的是鞏固陸軍在參謀本部的地位。」
王章明白,這話的真意是鞏固趙景琳在參謀本部的地位。
「我來了這段時間,命令貫徹不了,決策也經常被底下否定。那些混帳海空軍,只是穿了軍服的文人,骨子裡根本沒有服從的觀念。」
王章以平緩的口氣分析道:「報告總長,海軍梁副總長有總統府祕書長撐腰,空軍杜副總長也有總統夫人做靠山,他們是有恃無恐。」
「所以才找你來。」趙景琳果決地說:「不管用什麼方法,排除萬難,要他們聽我的指揮。」
「我會盡力。」王章站起來,畢恭畢敬一鞠躬。
西元Y+1年 十二月十八日 晚間八時十五分
台北市 新同樂餐廳
「梁 先生,你應該了解行情。」戴金邊眼鏡,頭髮梳理整齊的男子詭異地笑了笑。
「當然、當然,王科長,我做了公家單位多少筆生意,這點規矩都不清楚,還能混到今天嗎?」梁建台嘴巴上這麼說,其實心虛得很,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和公家單位做生意。
梁建台四年前留學歸國,在台北市市政府待了兩年,自信有不錯的人脈,離開市府後自資成立「建台資訊股份有限公司」。公司總共才四個員工,開業至今虧損連連,正在考慮關門大吉,如今意外來了這筆生意──總金額八千七百萬元的電腦採購案,保守估計利潤超過四成。
梁建台幾乎不敢相信,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擔心。古人說「權即是錢」。陸軍總部之所以主動找上他,不就是因為他父親是副參謀總長兼執行官,海軍二級上將梁長榮嗎?
果不其然,王科長直言道:「梁 先生,麻煩您回家的時候,能代表我的老長官王章……,你認識王章吧?」
「當然、當然,他是陸軍副總長,沒錯吧?」
「沒錯。麻煩你代王副總長問候您父親,並婉轉地告訴他,這筆生意是王副總長親自交辦的。」
「一定、一定,我會轉答王副總長對家父的問候。」
「梁老闆,我再透露您一個小祕密。這筆生意有十二家公司競標,貴公司各方面的條件都不是第一,唯一的第一是擁有王副總長的關照,你明白嗎?」
「明白、明白,也麻煩您轉告王副總長,非常非常感謝他的關照。」
西元Y+1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六時三十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五二四營
營長楊秉正中校站在飯桌上,雙手平舉湯盆,裡面倒了兩瓶啤酒,面對全營弟兄揚聲道:「各位兄弟,營長敬大家,謝謝大家傑出的表現。」
六百多個弟兄齊聲擊掌,同時配合「哦、哦、哦……」的吆喝聲。
楊秉正仰起頭,碩大的湯盆幾乎將他的臉全部遮住,只喘了三口氣就喝光了啤酒,然後把湯盆倒扣在頭上。
幾滴殘留的啤酒順著營長的臉頰而下,燈光下是有點狼狽,但反而強化了他在弟兄們心目中的形象。
全營官兵配合著掌聲,整齊吶喊著:「營長、營長、營長……」
楊秉正手掌朝下一按,眾人頓時一片肅靜。
「今晚不醉不歸!」
「哦!」轟雷似地一聲喝采。
一年一度的國軍運動大會,部隊組團體戰技競賽,陸軍五二四營所派出的代表不僅擊敗所有對手,還刷新國軍運動會的得分紀錄。今天下午勝利隊伍返回營部,楊秉正下令晚餐加菜,全營官兵不管有沒有參加比賽,都可以分享勝利的喜悅。
部隊的榮譽感、自信心、團結力,就靠此時凝聚。
自從奉派到任,楊秉正就對五二四營起了無窮的好奇。
首先是它五二四的番號,跟花東指揮部其他各營三字頭的番號相異。他曾經請教指揮官張浩天,指揮官只知這是總部頒下的番號。
其實,誰都不清楚,除了王章。
五二四是王章復仇的代號──妻兒生離死別的車禍,就發生在五月二十四日 。
五二四營是陸軍第一個編成的二代營,營上弟兄都是從花東指揮部其他單位抽調而來。全營包括機一連、機二連、機三連,以及營部連。機一連到機三連各有三個排,每排四個班,各班十二人;加上排副、排長、副連長、連輔導長、連長,使得每個連的總人數到達一百五十三人。
人數尚是其次,先進新穎的裝備才是二代營有資格稱「二代」的原因。
每個班兵都配發最先進的MP7衝鋒槍乙把,擁有消音管與雷射標定器的國造九八型手槍,藍波刀、紅外線夜視鏡、口罩型防毒面具、防彈衣,以及內藏無線電通話器的鈦合金鋼盔。
個人裝備以外,各排配發兩管肩射式刺針飛彈、兩座標槍飛彈、四門重型機槍、四輛悍馬吉普車、兩輛大卡車,以及隨任務配發的手榴彈、信號彈、槍榴彈、迫擊砲。
第四連──營部連,編制人數同樣是一百五十三人,負責後勤支援工作。例如車輛維修、營區環境整理、衛哨、伙食、薪資、補給。
除了裝備,納編的人員也很特殊。除了營部連,其餘全是職業軍人,其中眷村子弟又佔了多數。這種編組,據指揮官張浩天的解釋,是為了避免兵役人員頻繁的替換而損耗部隊戰力。
至於人員素質,陣容也是空前,每個人都擁有優異的服役紀錄,超過四成的軍官曾經留美。大家莫不以身為五二四營的幹部而感到自豪,因為他們不僅是陸軍的一時之選,即使在全國軍,也找不到如此優秀的幹部群。他們的感覺有點像建國中學的學生──自己可能不是多優秀,可是建中這個招牌就代表了優秀。
「五二四」代表的就是「優秀」!
楊秉正充分運用這種心理激發團隊的信心與榮譽。他們的內衣和運動服,都印著藍白紅相間的「營標誌」──由「524」三個字組成風帆的外形,從左向右飄揚,看起來充滿了活力,也充滿了自由與堅強的鬥志。此外,「營標誌」所製成的各種貼紙、臂章、紀念章、鑰匙環、茶杯……,廣泛地被全營弟兄所使用。
沒有人不以身為五二四營的一分子而感到驕傲。
當然,最感到驕傲的,是楊秉正。身為五二四營的第一任營長,他隨時自我提醒:這不單是榮譽,更是責任。因為他堅信,終究有一天會像王章說的:五二四營將承擔挽救國家危亡的重任!
西元Y+2年 元月一日
國防部令:
海軍總部戰技會委員郜民德,調任海軍副總司令。
國防部聯五二處處長林再雄,調任空軍總部參謀長。
看到這兩則命令,許多海、空軍幹部都嚇了一跳──這兩位被冷凍、等著退伍的將領,如何能夠起死回生?
很少人能夠把這事和洪英全委員揭發弊案聯想到一塊。
即使想到了,多半也在懊惱,當初張浩天為什麼不找他們合作呢?
西元Y+2年 一月九日 上午九時三十分
台北市 博愛大樓 三樓會議室
漢光二十七號演習先期協調會由副參謀總長兼執行官,海軍上將梁長榮主持。
正在進行專案報告的是陸軍總部參謀長莊瑞源中將。他先強調近年兩岸的局勢劍拔弩張,美台關係互不信任,國際姑息主義盛行。然後話鋒一轉,講到主題:「此時此刻,漢光二十七號演習除了要表現我們的訓練成果,更要向國際社會展現國軍有能力擊退任何來犯的敵人。也因此,今年陸軍總部負責的漢光演習,本部建議舉辦有史以來最盛大、最全面,海、陸、空以及後備部隊總動員的實兵演習。」
聽到這,副總長空軍上將杜金清不耐煩地質問:「莊參謀長,你說的這些外在環境哪一年不存在?」
梁長榮也皺眉道:「什麼是海、陸、空以及後備部隊總動員?」
兩位上將公開、不友善的質問,令莊瑞源一時呆立在那。
王章見狀解圍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比較清楚。上個禮拜陸總部林總司令到部裡向總長親自面報過這件事。林總司令的考量是希望利用這次演習,不僅要展現國軍的戰力,更要展現中華民國的實力。」
梁長榮怡然點頭。
杜金清臉上露出一絲疑惑與不悅,不明白最近不管王章講什麼,梁長榮都強力支持的原因是什麼?他不得不憂心,倘若海、陸軍聯手,他們空軍不就孤軍難鳴了嗎?
「至於海、陸、空以及後備部隊總動員,」王章接續說明道:「林總司令的意思是突破以往漢光演習只局限在某一區,某一部分參演兵力。這次,不單要全面動員所有作戰部隊,同時要動員警察、海巡,以及消防單位。」
所有在場的海、空軍將領,全聽愣了!梁長榮好像不相信似地摸了摸下巴,歪頭和杜金清交換了個疑惑的眼神,才問:「民間也動員?」
「是的。實際發生戰爭的時候本來就要動員民間力量,這次演習比照實況,這樣才能讓國人產生憂患意識。」
「詳細計畫?」
「詳細計畫因為茲事體大,要等到參謀本部原則上同意,林總司令才會帶領相關業參開始作業。」
「計畫都沒有?」
「不是沒有,林總司令已經成竹在胸。不過在說出計畫以前,他希望能獲得參謀本部的支持。」
梁長榮面露難色,沉著臉思索片刻,抬眼問:「總長曉得這計畫?」
「是的。」
「總長的意見?」
「他全力支持。」
梁長榮環視全場:「誰有不同的意見?」
大家心裡再是不滿,也沒人敢有不同的意見。
梁長榮等了等,結論道:「反正先要呈報計畫,要不要照計畫執行等我們看了演習計畫再說。既然總長支持這個演習理念,我們當然支持。」
西元Y+2年 一月十四日 上午十時九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這好嗎?」趙景琳皺著眉頭問:「既要繳稅,又要取消十八%,還要取消終身俸?」
「報告總長,越是不穩定的環境,越是野心者的天堂。」王章低聲分析道:「取消軍人終身俸的命令越早宣布越好,不過,執行的時間盡可能往後延。」
趙景琳不明究理地看著王章。
「如果你符合領終身俸的條件,現在宣布今年七月一日以後退伍的,一律取消終身俸。你會怎麼辦?」
「當然是趕在七月一日以前退伍。」
「您能不能預估會有多少人提前退伍?」
「幾百……,幾千都有可能。」
「他們都是什麼階層的軍官?」。
「當然是有資格拿終身俸的軍官。」
「他們大部分的階級是……?」
「上校、少將、中將。」
「軍中一下子會空出多少職缺!」
「空出又怎麼樣?」
「您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全面安插自己的人。就算沒有自己人,也可以召見備選人員,讓他們覺得能夠獲得晉升,都是因為您的照顧。至於那些打報告退伍的人,您可以仔細過濾,優先將眼中釘除去,再慰留您中意的部屬,讓他們佔高一職缺。這麼一來,他們不是全對您忠心耿耿?」
趙景琳懂了,兩眼為之一亮。
西元Y+2年 一月十五日 下午二時三十九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鄭處長,」總長趙景琳沉聲問:「這案子在國防部規劃已經超過七年,實施的方式早就擬定,每年立法院都在質詢,年年弄得軍人提心吊膽。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報告總長,取消軍人終身俸和十八%,影響太大,現在不是理想時機。」
「什麼時候是你認為的理想時機?」
「……」
「我告訴你,答案是沒有理想時機。為了國家好,這案子終究要實施。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下去立刻辦,只有一個原則──命令盡早公布,實施的日子往後拉,讓大家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是不是要提前退伍?」
西元Y+2年 一月二十七日 下午三時十分
台北市 總統府 總統辦公室
「取消軍人終身俸和十八%,是行政院和國防部規劃多年的案子,一直都因為反對的聲浪太大才沒有執行。」總統納悶地問:「這次參謀本部能夠主動提出,我感覺非常意外。趙總長,你能告訴我是什麼原因嗎?」
「報告總統,我上任以後積極處理歷年未能執行的重大計畫。取消終身俸和十八%,我認為是目前最迫切需要的,因為國家財政越來越困難,一年一年拖下去,不是辦法。」
「如果軍中反對聲浪太大,你準備怎麼處理?」
「改革永遠會有阻力,然而只要方向正確我們就應該一往直前。其次,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不管什麼命令,大家都要照命令執行。短時間或許有人反彈,但是任何重大政策不可能照顧到每一個人。另外我們會給同仁一個選擇的機會,如果想拿終身俸可以提前退伍;如果自已決定留下來,那就沒有抱怨的資格。」
總統沉思片刻,又問:「如果沒有拿終身俸的資格呢?」
「報告總統,國軍現在人事最困難的部分是資深軍官不肯退伍,優秀年輕的軍官沒有晉升佔缺的機會。一旦取消終身俸,人力司預估會有二十幾位中將、六十幾位少將、七百多位上校、四百多位中校,以及數千位士官長提前退伍,這會為優秀的年輕幹部開創許多晉升的機會。而且,取消終身俸換成儲金制,國家並不是不照顧他們,晉升的管道又暢通無阻,會抱怨的人必然只是少數。」
總統恍然大悟,大聲讚道:「很好,趙總長,你對問題研究得很透徹,我會發動行政部門和黨團全力支持你。」
西元Y+2年 二月十三日
立法院三讀通過,凡自Y+2年七月一日以後退休之軍公教,改實施儲金制;Y+3元旦開始,軍公教優惠利率改為九九制──最高可提存九十萬元,政府保證優惠存款利率九%。
西元Y+2年 二月十四日 清晨六時二十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五二四營
「怒潮澎湃,黨旗飛舞,這是革命的黃埔……」
天色雖暗,空氣中夾雜著幾許寒意,全營官兵齊聲高歌,歌聲聽起來是那麼雄壯,讓人心底升起絲絲暖意。
楊秉正從軍十五年,這首陸軍官校校歌不知道唱過多少遍,每一次唱這首歌,都像他初次練唱時的感覺,心中有股慷慨激昂、熱血沸騰的悸動。
沒有一首軍歌像這首歌,能夠如此深深地觸動軍人愛國的情操!也因此,他選擇陸軍官校校歌當作五二四營的營歌。每天早點名都要唱一遍,之後是楊秉正精神訓話的時間。
楊秉正領導統御的方式深受王章影響,能夠不流於形地讓全營官兵感受到他的照顧與關懷。短短四個月,五二四營在他的領導之下已經成為一支服從、守紀、有強烈榮譽感,又能貫徹命令的作戰部隊。
唱完營歌,楊秉正拉開嗓門道:「昨天,立法院三讀通過取消軍公教的終身俸,在電視上看到這消息,我內心非常的難過。我難過的是,許多一輩子奉獻軍中的學長要面臨退不退伍的選擇。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假設明天就要退伍,到社會上,我能找什麼工作?雖然我是美國大學的碩士,可是,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我能做什麼。這個時候我不得不問,如果我退伍之後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有那麼多的學長、同學、學弟,除了陸軍官校的畢業證書,其他什麼都沒有,他們又能怎麼辦呢?
「儘管我內心是那麼不滿,可是我告訴自己:身為一位軍人,要活得有骨氣。老百姓生活的目的,是學習如何活得有價值;軍人生活的目的,是學習如何死得有意義。不管國家怎麼對我們,各位弟兄,希望你們都能夠跟我一樣,只要身在陸軍一天,就熱愛陸軍一天;不管局勢怎麼變,不管政策怎麼變,我們都以一顆不變的心,熱愛國家、熱愛陸軍!」
西元Y+2年 二月十四日 上午八時二十分
高雄 左營 航海學校
「教官,還上什麼課?」課堂後方傳來一聲懶洋洋的聲音:「不必上啦。」
教官一臉苦笑,雖然底下都是他的學生,但是「一級艦艦長班」的學生全是這位「教官」的學長。
「我知道各位學長心情不好,」教官想了個理由說:「我們總該做個樣子,等一下教育長會來查課。」
「不會啦,老弟,」另一位學生說:「我上課前才在和教育長聊天,他現在正在打報告,準備下個月提前退伍。」
「不是七月才實施儲金制嗎?」
「他媽的,現在國家的政策是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
「最倒楣的是我們,當了十七、八年的兵,操他娘的,這個時候取消終身俸。」
西元Y+2年 二月十四日 上午八時二十五分
台北市 空軍總部 作戰署
「只有那些死老陸為了自己升官,才會幹這種雜碎事。」一位中校參謀氣得拍桌大罵:「別的軍種幹總長,為什麼就沒有取消終身俸?」
另一位少校參謀咬牙道:「昨天晚上我差點沒把電視砸了!」
上校組長終於忍耐不住,大聲吆喝道:「別嘍嗦,趕快幹活!」
辦公室參謀面面相覷。組長從來不曾這樣大聲吆喝過。可能,真正令他生氣的原因和其他人一樣。
西元Y+2年 二月十八日
國防部令:
各軍總即日起接受所屬提前退伍之申請,中校以下(含)由各軍種自行決定,上校以上需呈報參謀本部核定。
西元Y+2年 二月十九日 上午八時十二分
桃園 三軍大學 戰爭學院
「各位同學,今天第一堂課全校停課,校長交代改為意見調查。在座大部分都符合領終身俸的條件,如果想提前退伍,校長說可以請七天假,讓大家回各軍種辦理退伍手續。」
全班一陣沉默。些時,有個同學問:「什麼是儲金制?」
教官呆了呆,似乎不太清楚。
另一位同學說:「一次給你一筆退休金。」
「好像不是這樣子哦。」
「管他什麼樣子。今天叫儲金制,明天說不定就換了個名字。」
有個同學開玩笑道:「換成『報仇制』嗎?」
沒人笑,因為每個人都氣得沒心情笑。
「取消終身俸最大的影響,是以後不管是恩給制或儲金制,都不會隨公務員薪水調整。我父親在民國六十五年退伍,沒退伍以前月薪只有兩千多元。如果當時一次退,退休金的利息比他那時候的薪水還要高。幸好當時他沒有一次退,因為後來薪水隨著公務員每年調高,現在他每個月可以領四萬八千多元。假如當時一次退,今天的利息可能連三千元都拿不到。」
同學們七嘴八舌討論著。結果不單是第一堂課,接下來一連幾天都沒上課。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上午十時
台北市 總統府 凱達格蘭大道
初春的陽光暖洋洋的,映照的場面卻讓人看了心寒!
廣場靜坐著八百多位穿著陸軍制服的現役軍人,每個人額頭都綁著白布條,臉戴面罩,左胸口名牌的上面罩了一小片白布,像在哀悼一般靜靜地、有秩序地、排列整齊地坐在馬路上,沒人演講、沒人喧嘩,也沒有人表現出激動的模樣。
大家只是靜靜地坐著,卻大大震動了總統府高層。
國防部緊急調來一千多位憲警,人人如臨大敵。
憲、警、調總動員,許多人帶著相機,依令進行暗中蒐證。
總政治局局長丁興國中將取消原來的行程,匆匆趕到現場,一手拿著麥克風,另一手頻頻擦拭額頭的汗水。他實在想不通,軍中政戰人員在幹什麼?那麼大的事,事先卻沒有一點風聲?難道……,政戰人員暗中也支持這次街頭運動?
「各位同仁!」丁興國喊道:「如果大家有什麼不滿,請回到原單位循行政系統反應,我們會盡快處理各位的意見。請不要待在這兒。軍人沒有集會、遊行、示威的自由,各位已經嚴重違反軍中的規定。」
靜坐的人群不動如山。
攝影機搶著拍攝丁興國,記者團團圍住他,麥克風像一座小山遮住他半張氣急敗壞的臉龐。
「他們行為是否合法?」
「他們有沒有事先申請街頭使用權?」
「請問國防部有什麼對策?」
「國防部是不是應該立刻將他們全部抓起來?」
…………
丁興國不斷擦拭汗水,面對所有問題,只是機械似地重複:「我們會依法處理。」
三輛「統一大同盟」的宣傳車,在《中華民國頌》的歌聲中疾駛而來。歌聲結束,一個老人聲嘶力竭喊道:「各位老戰友,政府已經放棄大家啦,覺悟吧,讓我們一同為中國的統一奮鬥吧!」
靜坐的人群,仍然在靜坐。
正當記者、憲兵、警察、調查局探員,以及圍觀等著看好戲的路人漸漸感到不耐煩的時候,人群突然起身,有秩序地向四面八方散去。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中午十一時三十二分
台北市 總統府 總統辦公室
總統微帶慍色地問:「你不是保證沒有問題?」
「報告總統,」趙景琳臉色慘白地回道:「我們會盡快處理,絕不會讓事件擴大。」
總統轉頭看著丁興國,沉著臉問:「為什麼事先沒有任何情報?軍中不是有許多政工、保防人員?」
「……」丁興國不知該如何回答,索性低頭認錯。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下午一時三十分
國防部緊急電令:
各部隊暫停休假,營外人員緊急召回,戰備提升至狀況三,所有人員不得藉任何理由外出。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下午二時十二分
國防部緊急電令:
一、各單位主官即刻宣導軍人不可參加集會、遊行、示威等活動。
二、凡違反規定者以抗命罪論處。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下午二時三十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副總長王章用充滿信心的口吻說:「幾百人和四十幾萬國軍相比,不過是少數的少數。不必為這一小撮敗類憂心。而且,這段整頓是『先破後立』的過程,目前大家雖然有一點不滿,等到大批高階軍官退伍,上層空出許多職缺,提前退伍的人也拿到終身俸,這些抱怨就會煙消雲散。」
「如果有人繼續鬧事,」趙景琳憂心問:「我們該怎麼辦?」
斗然間王章眉現殺氣道:「誰敢違抗命令,全部抓起來送軍法審判,別說是終身俸,連退休金都拿不到一毛錢。抓他幾個殺雞警猴,誰還有膽上街頭?」
瞧見一臉猙獰的王章,趙景琳心裡一寒。以前只覺得王章是一個桀驁不馴的才子,今天才感覺王章是一個陰險毒辣、手段凶殘的狠角色。
謝天謝地,王章是他的朋友,不是敵人。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四日 下午二時五十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陸軍副參謀總長室
回到辦公室,王章回頭看了看,確定身後無人才拉開抽屜,拿了台手機,開啟電源,熟練地輸入一則簡訊:辦得好,到此為止,收工。
簡訊發出以後,王章先刪除通訊紀錄,再切斷手機電源,然後身子陷入大型皮製轉椅,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藍天,冷漠的臉龐起了些許變化──嘴角微彎,露出一個難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