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行動代號──震遠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六日 上午九時十五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中正堂
看見他們的老長官,七百多位幹部發自內心地齊聲高喊:「副總長好!」
自從調職,只要有空,王章都會回台東探望闊別已久的老夥伴。
王章佇立在講台,像一位慈祥的長者,先環視眾人一圈,再溫言道:「各位親愛的弟兄們,大家好,自從上次和大家見面到今天,算算又將近一個月了。這個月來我常常想到各位,也常常思念台東清新的空氣、指揮部綠油油的草地,以及每天早晨陪同大家一起的晨跑。這些,在各位看起來可能平淡無奇,因為那是你們日復一日的生活。但是在繁忙擁擠的台北,卻顯得是那麼的珍貴,那麼的令人神往!」
眾人仰望著老長官,心裡都有點莫名的感動。
「今天專程來台東看大家,是有一些想法想跟各位談一談。前天有幾百個軍人靜坐在凱達格蘭大道抗議,相信大家都看到了這則新聞。據我了解,他們抗議的不是擔心自己將來的生活,而是家人將來的生活。大家應該都有這個感覺──年輕的時候你什麼都不在乎,尤其我們幹軍人的;可是,當你年紀漸增,有了妻子,有了兒女,也開始有了生活的壓力與負擔,那時候你會發現,雖然你自己還是不在乎,你卻不能不在乎你的父母、你的妻子、你的兒女。
「那天我站在總統府三樓,看著廣場上他們靜靜的抗議,當時難過得幾乎要流下眼淚。我為什麼難過?軍人一輩子忠肝義膽、一輩子犧牲奉獻,即使別人背叛了我們、出賣了我們、放棄了我們,那幾百個軍人也沒有一個人謾罵,沒有一個人喊叫,我們軍人……,只會靜靜的抗議。
「可是,你們瞧見過社會上那群暴民嗎?什麼太陽花運動、反核、反油電雙漲、反服貿……,甚至高速公路的收費員只因為失去工作,他們又是如何聚眾鬧事?我們呢?當初進入軍中政府承諾我們的終身俸、十八%,如今無情無義、毫無誠信地刪了、減了,幾百個軍人只是靜靜地坐著抗議,上面就拿什麼手段壓制我們?」
王章語氣有點哽咽。
全場一片哀戚。
王章突然提高音量道:「各位弟兄,我們絕不能被他們打敗!政府越來越無能,社會越來越亂,國際的局勢也越來越險惡,國家終將需要我們。讓我們就像那一群靜坐的人群,要將我們的悲憤埋藏在心裡,有朝一日國家需要我們的時候,再把這一份悲憤化成力量!
「永遠不要忘記,背棄我們的,不是國家。國家是一個抽象的名詞,它不可能背棄我們。今天政策的改變,只是少數高高在上,被權力欲望沖昏頭的小人所制定的政策。我們不能因為這少數的小人而改變我們愛國的情操。別人背棄我們,沒關係,我在這!我王章絕對不會背棄大家……」
三十分鐘慷慨激昂的訓話,講得台下所有人的眼眶都泛出了淚光。
這是憤怒的淚水,也是感激的淚水。
訓話結束,王章走下講台,張浩天隨同在側。王章和每一個幹部握手,多位跟隨王章多年的軍官,眼中含淚、神色激動地說:「報告副總長,要不是陸軍有您,我這次鐡定選擇退伍。」
這是一場令人感動非常的畫面。
王章一邊握手,一邊注意眾人的名牌,暗中在尋找一個名字。終於,一隻厚實有力的手,帶著一雙充滿淚光的眼,壯碩的身材、平頭,胸前繡著「黃偉」。
黃偉和總司令林志國的侍從官江廣平是同期同學,兩人私交甚篤。父親黃石是老士官長,七十年退伍,忠黨愛國,至今仍念念不忘反攻大陸。黃石八十二年加入新黨,次年台北市長選戰與其他政黨支持者發生衝突,混戰中被不明人士打成重傷。
「黃偉!」王章稱道:「名字取得好。令尊大人為你取的?」
上將副總長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黃偉已夠感動。此時再聽到副總長提到父親,剎那間是既感動又難過,連連點頭說是。
「令尊對你的期許很深,要孝敬他,不能讓他失望。」
黃偉再也忍不住,兩滴淚無聲地流下。
看得出來,是個血性漢子,也是個孝子。王章心裡做了決定,卻不動聲色地閒話家常道:「結婚了嗎?」
「沒有。」
「父親住哪?」
「台北。」
「他身體怎麼樣?」
「不太好。」
「常回家看望父親嗎?」
「不常。」
「想不想調到國防部?」
黃偉呆住了。
「明天讓他到國防部。」王章看著張浩天,再拍拍黃偉:「來的時候,先到我辦公室。」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六日 晚間六時十五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五二四營 營集合場
晚餐後王章循慣例,不用麥克風,直接站起來,宏聲對全營官兵訓話。
只要王章巡視花東指揮部,必定抽空與二代營聚餐,餐後也必定訓話。
「張指揮官,楊營長,各位五二四營的弟兄們,大家好!」
「副總長好!」
「從上一次和大家聚餐,到今天,算算又將近一個月。一個月來,我人雖然在台北,但是心裡常掛念著五二四營的弟兄……」
類似的話,楊秉正今天聽了兩遍。無論聽到第幾遍,只要是王章講話,他內心的感動絲毫不減。
西元Y+2年 二月二十七日 下午四時十分
台北市 總統府 陸軍副總長辦公室
直到坐在辦公桌的後方,黃偉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
昨天回到營部,他立即收拾行李,今早搭第一班自強號北上,滿腹疑雲地趕到總統府。
王章在百忙中熱情地和他談了半個小時的話。
原來是擔任王章的祕書。
令黃偉深深感動的是,這工作只是借調,他仍佔花東指揮部營長的職缺,這樣才能繼續領將近一萬元的「主官加級」。
天啊,王章──神一樣的傳奇人物,居然挑到他擔任祕書。而王章照顧部屬的心思,若不是親身領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西元Y+2年 三月十七日 上午九時十分
台北市 博愛大樓 三樓會議室
副參謀總長兼執行官,海軍二級上將梁長榮,雙眼緊盯著陸軍總部參謀長莊瑞源中將,似乎無法置信地問:「什麼叫做『無預警式』?」
空軍副總長杜金清上將面無表情,內心卻在冷笑。
莊瑞源偷偷嚥了口唾沫,字斟句酌道:「無預警式就是機動。基本構想是這樣──沒有單位事先知道誰會參加下一階段的演習,直到演習指揮部發布臨時狀況,被點到名的部隊才依『狀況單』的要求參與演習。」
梁長榮提高了嗓門問:「這是哪門子的軍事演習?」
莊瑞源沒有回答。因為這不是問句,而是羞辱句。
默不作聲的王章,這時出聲道:「根據林總司令的構想,漢光二十七號演習是針對最近一連串不穩定的國際局勢,以及國內不安定的環境而設計。尤其是上個月出現政府遷台以來的第一次軍人示威,有必要藉這次演習大勢整頓軍風。同時之間,也有必要讓相關首長以及全國人民了解戰爭來臨的可怕,以及現在的戰爭沒有前線或後方之分,無論是軍人或百姓,一旦發生戰爭,大家生死與共。唯有全民了解戰爭的可怕,他們才會支持國防、支持軍人,也才能提升軍人在國家社會的形象和地位。」
瞧見梁長榮緊繃的臉色趨緩,莊瑞源連忙補充道:「報告副總長,無預警演習最主要的目的是在測試作戰部隊的機動力,尤其是我們新成立的二代營。」
原來是想炫耀新成立的二代營。呸!什麼二代營?梁長榮打個手勢,示意繼續往下簡報。
莊瑞源暗暗鬆了口氣,才準備出聲,空軍副總長杜金清卻問:「漢光演習是國防部的年度演習,是國防部內部的事。你們計劃動員民間,這種全國性的演習能夠稱作漢光?」
莊瑞源陪著笑臉說:「報告副總長,名稱並不重要。」
「什麼不重要?」杜金清斥責道:「名不正,言不順。」
王章忽然靈光一現,亢聲接道:「沒錯,名不正,言不順。我們不妨給演習換個名字──震遠──威震四方的震,無遠弗屆的遠?」
杜金清呆了呆,沒想到他找碴的意見,王章竟轉得如此之快。
只要看到王章,梁長榮就想到自己的兒子,評道:「震遠是不錯的名字。誰有不同的意見?」
杜金清對空軍總部參謀長韓進賢中將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出言反對。但是韓進賢已經打報告提前退伍,此刻只關心可以領多少退休俸,哪有心思加入這場無謂的爭執。
會場靜默片刻,梁長榮指示道:「那就決定演習的名字改成震遠。莊參謀長,你繼續講下去。」
「全國性演習從九月一日 開始,九月三日 在台東知本海灘進行九十分鐘火力展示,假設戰爭進入最後決戰階段,敵人將要在知本海灘發動兩棲登陸,國軍則進行反登陸作戰……」
漢光演習第二次協調會就在驚聲不斷、疑問重重的過程中進行。所幸有王章壓陣、梁長榮支持,陸軍總部提報的建議案才無異議通過。
西元Y+2年 三月二十七日 晚間九時十分
台北市 總統府
王章靜靜地站在窗前,黃偉站在他身側微偏後,兩個人都是一臉悲憤地俯視著凱達格蘭廣場。數千個抗議人群從下午開始集結,喇叭聲與擴音器持續發出高頻的噪音,即使關上隔音窗戶,也吵得令人無法靜下心來。
一個月來,王章抓住每一個機會對黃偉洗腦,讓他痛恨群眾運動、痛恨自大狂妄的激進分子,並在逐漸凝聚的仇恨中,教導他看淡生死,為理想犧牲奮鬥。
王章深知,凝聚群眾最有效的方法是製造共同的仇恨。同樣的,訓練一個人最有效的方法,也是從仇恨出發。
對王章而言,不要說是訓練一個隨時待在他身邊的人,即使是同時訓練幾十、幾百個人都易如反掌。更何況,黃偉是他從近千個人之中挑出來的理想人物──對時局極度不滿,內心充滿仇恨,對街頭運動又恨之入骨!
西元Y+2年 五月六日 下午三時
台北市 博愛大樓 三樓會議室
會議室大門突然開啟,兩位身著西裝的安全人員一左一右推開大門。
原本凝立不動的陸總參謀長莊瑞源中將急忙立正,昂聲道:「請各位長官起立。」
在一陣椅子拉動聲中,總統在八位上將的簇擁下踩著穩重的步伐走進來。
「立正!」莊瑞源發出簡潔的口令,身子後轉,向總統行舉手禮。
總統點頭答禮,就坐。
除了陸軍總司令林志國,其餘七位上將在總統坐下以後依序就坐。
莊瑞源走向講台,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咬字清晰地說:「首先報告本日會議議程:三點到三點三十分:簡報;三點三十分到三點五十分:討論;三點五十分到四點:主席指裁示。請示總統,以上議程是否允當?」
「可以。」
「現在進行第一項議程:簡報。」
等候在左側的總司令林志國,一步踏上講台,兩眼盯著投影螢幕,逐字唸道:「震遠一號演習簡報。簡報人:陸軍總司令,陸軍二級上將林志國。使用時間三十分鐘。請各位長官翻開簡報資料第一頁。」
會場響起一陣翻頁的聲音。
三十分鐘的簡報,林志國詳細說明震遠一號演習的目的、執行方式、編組、時程,以及所需預算。所有長官聚精會神地聆聽,唯獨陸軍花東指揮部指揮官張浩天中將心不在焉,臉色蒼白。每當林志國唸到「震遠」,他的胃就好像絞在一起,即使室內空調的溫度訂在攝氏二十度,他微禿的頭頂也看得到細如針尖的汗珠。
張浩天緊張的反應,全看在王章眼裡。
簡報完畢,林志國對總統欠欠身,目光轉向會場。
莊瑞源宣布道:「現在進行第二項議程:討論。」
王章率先舉手,並直接站起來,沉穩地說:「總統,總長,各位長官,陸軍總部在林總司令的領導下提出震遠演習構想,計畫是史無前例的龐大,方向也是正確的。林總司令考量現階段兩岸以及國際局勢,適時提出完整、縝密的演習計畫,對我們國家政局的穩定、國際地位的提升,都有正面意義。」
這段話,聽在莊瑞源耳裡,只感到心裡一陣酥麻。明明全是王章的構想,卻公開把所有功勞推給林志國,真如王章私下教導他的──要和長官爭「工」,而不是爭「功」。
「總統,總長,各位長官,」總政戰局局長丁興國中將起身報告:「這次演習首度動員三軍、憲警,以及一般百姓,意義格外重大。總政治作戰局會全力配合執行,本著人安、物安的原則圓滿達成任務。」
海軍總司令劉遠文上將接著發言:「總統,總長,各位同仁,海軍會依國防部指示,貫徹震遠一號演習所有命令。相信在各位長官的指導下,能夠圓滿達成這次演習任務。」
空軍總司令王世真上將不甘示弱道:「總統,總長,各位同仁,空軍必定會全力配合這次演習任務,相信在國防部的政策指導之下,能夠圓滿達成演習使命。」
參謀總長趙景琳目光掃了圈會場,只見大家都恭謹地看著前方,於是起身道:「總統,各位同仁,震遠一號演習是史無前例的全國重大演習。它打破以往『預定式』的演習作為,採取『無預警、機動』的調動兵力。從剛才林總司令的簡報資料,我感覺這是一個考量非常細密、周延的計畫。我相信,在總統府的政策指導,國防部、三軍總部,以及總政戰局的密切配合之下,這次演習必將會圓滿完成。」
接下來,會場一片寂靜。總統看看錶,抬頭問:「還有誰有意見?」
眾人不動聲色地注視著總統。
總統把目光轉向莊瑞源:「進行下個議程。」
莊瑞源朗聲宣布:「主席指裁示。」
總統換了一副眼鏡,壓下前方麥克風的按鍵。
所有將領同時低頭,拿筆,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總統講話的重點。
「趙總長,各位同仁,聽完震遠一號演習簡報,我感覺這次演習具有非凡的意義。對國內而言,它在訓練全國人民,教育全國人民,讓人人警覺戰爭隨時來臨的可能,居安思危是這次演習的第一個意義。其次,它在警告國際,尤其是對岸,我們擁有強大的戰鬥力量與決心,輕舉妄動必然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非常支持這個演習計畫,也希望國防部能夠注意『安全』與『協調』兩個大原則。安全不必我講,所有演習都要注意安全。協調在這次演習格外重要的原因,因為這次演習不僅牽涉到三軍部隊,也包含海巡、警察、地方政府,甚至消防隊。國防部應該考量成立專門負責協調的機構。多協調,給地方政府足夠的準備時間,演習才會圓滿。」
西元Y+2年 五月六日 下午七時二十五分
台北市 城中西餐廳
從初級軍官開始,王章、張浩天,以及董至誠就喜歡這家西餐廳,因為這裡的燈光柔和、布置典雅、氣氛溫馨,很給人一種恬靜安詳的感覺。
然而,今天三個人默默吃著西餐,表面上恬靜安詳,內心卻波濤起伏。吃到一半,王章明知故問道:「今天怎麼都不說話?」
張浩天看看董至誠,董至誠看看張浩天,兩個人都是欲言又止。
王章挑明了問:「擔心?」
「大哥……」張浩天嘆了口氣:「誰不擔心?」
王章目光轉向董至誠:「你呢?」
「大哥,既然你問我,我就實話實說──我不是擔心,是害怕。計畫歸計畫,真來的時候,別說是看到『震遠』這兩個字,連夢到它都會讓我害怕。大哥,你不怕?」
「人之所以怕,是因為怕失去你不希望失去的。你們怕失去什麼?如果現在上帝要拿回衪給你們的某一件東西,你們最不希望失去什麼?老婆?兒女?金錢?地位?權勢?健康?生命?」
兩人覺得氣氛有些不對,都沒回答。
「對不起,我的口氣或許硬了點。你們冷靜想想,剛才那幾項,你們最不希望失去什麼?」
董至誠說:「兒女。」
張浩天想了想,同意道:「兒女。」
「如果我們失敗,對你們兒女有什麼影響?可連誅九族,連坐殺了他們嗎?」
張浩天回道:「對他們至少是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
「或許。但是別忘了,如果成功呢?」
「要成功啊。」
「人生沒有絕對,生命就是一連串的賭。官場在賭,做生意在賭,玩股票在賭,黑社會混的歹徒也在賭。誰不賭?什麼時候該下注、什麼時候該收手,由什麼決定?」王章略一頓,自問自答道:「成功的機率。如果你要我評估震遠成功的機率,我說至少有九成九。」
「那麼高?」張浩天面露疑色。
「目前為止我們一切都順利吧?」
「沒錯。」
「錯!那是你們看到的。我在暗中推動,自己心裡清楚,不可能事事順利。好比說我計劃安排自己人擔任林志國的侍從官,沒想到他拒絕人事署的安排。以前我做事只考慮一種應變方案。這次,我知道它的嚴重性,每個計畫我都擬定至少三、四種應變方案。即使如此,我還有最後自保的計畫──最後一分鐘取消行動。只要最後那一個動作不做,誰能證明我們準備發動軍事政變?」
張浩天和董至誠不約而同點了點頭。
「三島由紀夫是誰,知道吧?」
董至誠點頭。張浩天疑聲問:「日本的幕府將軍?」
王章看看張浩天,神色平和地說:「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三島由紀夫。」
董至誠微微一笑。
「這世界,很多事情的價值,不是我們直覺觀念能夠衡量的。」王章接續道:「世界上有那麼多文學家,三島由紀夫之所以有名,是因為他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候切腹自殺。自殺,表面看起來多麼愚笨!三島由紀夫的自殺,卻讓億億萬萬世人懷念他、記得他、婉惜他。這個自殺,值不值得?」
兩人誠然點頭。
「你們已經活了多少年?玩夠了嗎?吃夠了嗎?對目前的國家不失望嗎?不做一件大破大立的大事,繼續這樣醉生夢死過下去,有什麼意義?不要多久台灣就要成為台灣共和國,與其那個時候為一個心裡反對的理想拚命,為什麼不現在拚命?一旦台獨,和中共打起來,你們在為誰拚?為什麼拚?如果你不拚,你能逃到哪裡?美國嗎?在別人土地做一個受人歧視的二等公民?離鄉背井做二等公民的目的是什麼?僅僅為了活下去?活──有那麼重要?當一隻美國人養的狗,無憂無慮、沒有生活壓力、天天生活在主人的寵愛中,不是活得更快樂?」
一長串的問題,越問越不客氣,也根本不給他們回答的機會。
兩人默然注視著越講越激動的大哥,忽然想起大哥說的那句話──我們的承諾就是山,我們說的話就是射出去的箭,沒有反悔,不能回頭。
西元Y+2年 五月十一日 下午二時三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三位候選人員之中,我特別向總統保薦你最適合擔任副總司令。恭喜,希望你以後能無私無我地為國家奉獻。」總長趙景琳緩緩伸出手掌。
現任空軍參謀長林再雄,身體謙卑地躬成九十度,語調更是謙卑:「謝謝總長,謝謝您的提拔。我能夠有今天,完完全全都是您的照顧。受人點滴當泉湧以報,以後只要您交辦的事情,無論公私、不管大小,我一定全力以赴。」
趙景琳微揚下巴道:「林副總司令,好好幹,你還有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林再雄連彎三次腰,頭差點沒磕到地上。
兩年前他幾乎被迫退伍,隨後經由張浩天的牽線成為趙景琳人馬,從此一路官運亨通。這次取消終身俸,他原來也打算提前退伍。張浩天私下卻通知他繼續留營。果不其然,在一片退伍聲中,空軍退了六位中將,他也意外調升副總司令!如此的提攜之恩,別說是鞠三個躬,磕三個響頭也是應該的。
林再雄離開,接著進來的是新任空軍作戰指揮部司令。
這一波大幅度的人事調整,大大鞏固了趙景琳的軍中權力。所有新任官發布之前,他必定召見,並親口告訴他們晉升的好消息。交談的時間雖然不長,然而一定強調自己是他們晉升最有力的推手。
因應取消軍公教終身俸,三軍提前退伍的幹部,總計中將二十四名、少將六十一名,上校九百八十五名,中校七百二十三名,少校四百三十六名。這不僅對軍中人事疏通助益極大,同時達成將領年輕化的目標。為了表彰趙景琳的貢獻,總統特別頒發國光勳章以示鼓勵。這種一石三鳥的絕招,樂得趙景琳最近逢人就笑。
王章私下告訴趙景琳,軍中「趙氏王朝」的時代已經來臨,他更應該廣納人馬、收攬人心,以建立自己的權力中心。
當然,這麼重要的工作,趙景琳只敢交給他最親信的戰將──王章。
西元Y+2年 五月十五日 晚間七時十二分
台北市 城中西餐廳
王章一邊用餐,一邊暗暗觀察黃偉,覺得時機成熟了。
三個月來他用心良苦地藉助各種方式與時機,旁敲側擊地激化黃偉的思想,從全國一片反軍人風潮、街頭暴力運動、治安敗壞、經濟下滑、教改失敗、選風惡劣、民代貪瀆關說、官商勾結、利益輸送、失業率提高、自殺率攀升,到政府領導無能、治國無方、政策搖擺、政黨對峙……,每一個亂象都如同一波巨大的浪潮,讓黃偉逐漸淹沒在不滿與仇恨之中。
用餐的同時,黃偉也是思潮起伏。
以往在基層,他雖然也有抱怨,但那只是情緒性的發洩。如今他待在高層,親眼目睹身旁的一切,深深體會越到高層,怨言越多;越到高層,鬥爭越嚴重;越到高層,越是黑暗腐敗。他現在對國軍、對台灣、對國家,都是徹底的寒心與失望。
他更能體會王章內心的無奈與痛苦。別人眼裡的王章,是一個仕途亨通的「上將」。不了解王章,可能認為王章生活得幸福快樂──這也是往日黃偉對王章的印象。直到擔任王章的祕書,近身接觸的結果才發現印象與事實截然不同。
眼見社會的種種亂象,王章生活在極端的痛苦之中。每當聽到王章對理想國家的構想,黃偉就覺得王章是上帝派來的救世主,承擔著弭平社會亂象、挽救國家危亡的偉大使命。也唯有像王章這種大智、大仁、大勇的曠世奇才,才具備這種能力。
這時王章放下刀叉,拿餐巾抹了抹嘴唇,溫言道:「最近常回家?」
「是。」
「父親還好?」
「還好。謝謝副總長。」
「有空要多照顧父親,知道嗎?」
「是。」
「黃偉,你對總司令林志國的印象怎麼樣?」
「……」
「跟我別見外。你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
「他很服從,當了上將面對長官還是像入伍生見了班長一樣。其餘的……,我不知道。」
「他有資格當陸軍總司令?」
「……」黃偉沒敢說實話,搪塞道:「不知道。」
「黃偉,明白我為什麼把你借調到國防部?」
黃偉一臉茫然地搖搖頭。
「因為看到你,就好像看到我死去的兒子。」
說這句話時,王章眼簾動了動。在黃偉看起來,那是差點落淚的表示。剎那間黃偉內心生出巨大的感動。
「在我面前,有什麼話就敞開胸懷說。林志國有資格當陸軍總司令嗎?」
「報告副總長,懷才不遇是個人的損失,不才而遇是國家的損失。林志國擔任總司令,是我們全陸軍的損失,因為他根本是個大笨蛋!升他當總司令,學長同學都說這為陸軍樹立了一個壞榜樣──只要聽話,再笨再傻再呆都可以當總司令。」
「很多人都聽話呀!為什麼是他擔任總司令?」
「省籍!高階將領裡面本省籍的不多。」
「你一針見血。看得出執政黨現在在排擠我們外省人?」
「誰都看得出來。」
「如果台灣因為獨立和中共打起來,你會怎麼辦?」
「……我,我不知道。」
「如果總統府前面現在聚集幾千人,他們的訴求是台灣不可以獨立。上面命令你帶人去鎮壓,你會做嗎?」
「不會!」
「你是職業軍人,能夠違背上面的命令?」
「……我,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這一天已經快要來了?」
「……」
「現在的台灣人民經過M黨政府洗腦,統一已經不可能。獨立,中共也絕對不會同意。所以,兩岸統獨之戰是不可避免的結果,差異只是打多大、多久?如果台灣因獨立而爆發戰爭,你要怎麼辦?」
「我退伍!」
「到時全民皆兵,就算你退下來,一樣要上戰場。」
「我……,我……」
「你只有乖乖上戰場。」
「我就不上!硬逼我上,我就把槍丟了,拒絕打。」
「黃偉,你這只是氣話,局勢由不得你。」王章話鋒一轉道:「我常在想,二二八那時候的外省人或許欠台灣許多。可是,到了我們這一代,尤其是你這種生在台灣、長在台灣的外省人,你們到底欠了台灣什麼?就算是二二八時候的外省人吧,也全都是壞蛋嗎?例如你父親,一輩子奉獻給國家,一輩子就沒過一天好日子。從民國三十八年來到台灣,在軍中當了一輩子的士官長,到今天,他的青春、他大半輩子的生命,全都奉獻給了台灣。反過來看,台灣給了他什麼?中國豬,滾回去?」
黃偉氣得黑沉了臉。
「過去三、四十年,誰為台灣的安全付出過代價?你父親!今天誰真心關懷台灣的前途?還是你父親!M黨那些身居要職的官員,過去三、四十年對台灣的安全出過一分力氣嗎?今天,他們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力,不惜刺激中共、封鎖台灣、挑撥人民之間的仇恨。而那個為台灣奉獻一生的人,好比說你父親,現在卻躺在床上一貧如洗!」
想到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黃偉既悲且憤,不知不覺流下眼淚,有感而發道:「有時候我也在想,國家到底給了我父親什麼?他辛苦了一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可是,他卻經常告訴我:國家對他多好多好,人要感恩圖報。報告副總長,是不是不滿足的人就永遠不滿足?做牛做馬的人,就永遠做牛做馬?而且,那些做牛做馬的人,永遠都在為那些不滿足的人做牛做馬?」
「不是不報,時辰未到。」王章面露凶光道:「歷史就是一面明鏡,任何一個政權,由昌明進入黑暗,由清廉淪落貪腐,接著就是改朝換代,重新來一個英明的新政權。幾千年來這個歷史的鐵則從來沒變。台灣,現在就進入黑暗、腐敗、是非不分、人心貪婪的毀滅時刻,它正在等待著一個新政權的誕生!」
聽了這段話,黃偉既感錯愕,又覺振奮。
接下來在王章積極的鼓動與遊說下,黃偉心中升起一股對國家民族的使命感,而冠冕堂皇的背後,也隱隱有幹一番大事業、追逐權力的欲望。
當黑白兩道結合,當正義與邪惡聯手,再加上王章的智慧,軟硬兼施、恩威並濟的領導手段,即使明知是死亡遊戲,也沒有幾個人可能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