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完美的遙控靶

第六章:完美的遙控靶

西元Y+2年 五月十六日 下午三時五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總司令辦公室
侍從官江廣平中校抓著話筒,壓低了聲音說:「我怕老闆不同意。」
「機會難得,廣平,你不利用你現在的職務出國,將來還有什麼機會?」電話另一頭是黃偉,也是壓低了聲音在苦勸:「你們老闆不徇私,等你離開這個位置,將來他會照顧你嗎?」
「我怎麼不知道。上次教育組有個名額,問我要不要出國修碩士?我只是提了一下就被老闆罵了頓。」
「這次只有四個月,差旅費很高,連你家人都可以帶出去。」
「唉,我當然想去,可是老闆不會同意。」
「上一次因為出國要兩年,他覺得太長才沒同意。就是因為他沒同意,覺得欠你一個人情,你去說說看嘛。而且這次你暫時離開,我可以代你的工作。」
江廣平喜道:「真的?」
「你不能說我在國防部,而要說我在花東指揮部幹營長。你這麼說也是對的,因為我是被借調到國防部。」
這段說詞,是王章交代的。
高階長官有個通病,不喜歡使用其他長官用過的侍從官或祕書。
可惜,即使王章在幕後策劃,腦袋瓜是鐵打的林志國,後來還是沒有同意。

西元Y+2年 五月十七日 下午四時二十八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總長趙景琳拿著話筒,自信的目光瞟了眼王章,語調輕鬆道:「志國,廣平的父親是我的遠房親戚,反正只出國四個月,你臨時找人代一下嘛?至於替代人選,有個部屬很不錯,黃偉,現在在花指部幹營長,你可以用用看。」
「是!報告總長,是!」
林志國就是林志國,他從來不會對長官的要求說「不」,也從來不會輕易承諾部屬「好」。
王章碰壁以後,繞個彎拜託趙景琳關說。
對趙景琳而言,這是王章照顧部屬的一貫作風,沒什麼好懷疑。一通電話,舉手之勞就能夠賣一個面子給王章,他也樂於幫助。
所謂「利人利己」的事放心大膽地去做,不就是這樣嗎?

西元Y+2年 六月十日 下午三時十六分
台北市 三峽 聯勤六二五兵工廠
生產處處長王啟明上校掛了電話,隨即風似地趕往會客室。
花東指揮部指揮官張浩天中將專程來拜訪他!
王啟明有點想不透,指揮官找他做什麼?而且,講話神祕兮兮的,特別交代不能跟任何人說。
走進會客室,一個英俊、身著便服、頭頂微禿的中年男子迎面而來,熱情地握手道:「我是張浩天。」
「指揮官好。」
「能夠找個清靜的地方談談嗎?」
「到我辦公室?」
「你一個人一間的辦公室?」
「是。」
「可以。請帶路。」
走在路上,張浩天悄聲告訴王啟明,自己是今年震遠一號演習的指揮官。這次前來,為的是演習的事。
坐在辦公室,即使只有兩個人,張指揮官仍保持輕聲細語:「這次演習非常重要,我們陸軍的坦克要表演在崎嶇沙地高速行進,同時對靶標射擊。王處長,你是專家,應該了解這是多麼困難的課目。你説,要怎麼做才能『確保』命中?」
「崎嶇沙地?」
「崎嶇沙地。」
「事先不能壓平?」
「沙灘地質,前一天才壓平,重型車輛跑一趟就嶇埼了。」
「那就麻煩了。」
「我知道,這非常麻煩。」
「何必自找苦吃呢?讓戰車停在固定的地點射擊,不是很好?」
「我們也不想,這是海軍提出的課目。海軍說軍艦射擊的時候在晃動的海面,坦克為什麼不行?陸軍總長剛上台,海軍想給他難堪。對這件事,我們林總司令非常煩惱,特別命令我來跟你私下研究。總長也特別交代,不擇手段,一定要發發命中。王處長,你有什麼建議?」
「靶多大?」
「一、兩公尺左右。」
「射擊距離?」
「兩千公尺。」
「盡可能把靶做大,立起來,形成一個垂直面,提高命中率。」
「你建議靶做多大?」
王啟明歪頭想了想:「十乘十公尺?」
「你不是開玩笑嗎?海軍射擊的靶,以幾百公里的時速在天空飛,長度只有一、兩公尺,直徑不過二十公分。長官再笨也會問:陸軍做那麼大的靶做什麼?」張浩天堅定地搖頭:「不行,還沒射擊,陸軍就丟死人了。」
「那……,想要發發命中,真的很難。」
「假如能用些小技巧,也沒太難吧。對觀眾而言,什麼叫命中?」
……
「是不是靶標被擊中爆炸?」
「沒錯,是這樣。」
「你不能想一些辦法,確保靶標會爆炸?」
「要確保?」
「百分之百確保。」
王啟明忽然咧口而笑,半開玩笑道:「要百分之百,只有做遙控引爆的靶標。」
張浩天的眼珠機靈地轉了轉:「你們有這種技術?」
「這是小玩意。我剛畢業那幾年的演習,全是這樣幹的。」王啟明忽然想到什麼,神色詭異地問:「你不會是……?」
張浩天點點頭,輕聲問:「有沒有問題?」
王啟明再度咧口而笑:「我們是照命令辦事。可是,現在媒體無孔不入,你不怕?」
「先別管媒體,我們談方法。林總司令教我來找你,祕密做十八個可以遙控引爆的木材靶。」
「那麼多?」
「從預演到正式演習一共是六次,每次要使用三個靶標。」
「哦。」
「除了十八個遙控靶,還要做十八個外形一模一樣,道地木材的靶標。真的假的混在一起,有的被擊中有的沒有,看起來才像真的射擊。要注意,這三十六個靶標外形看起來完全一樣,外殼分別標示一到三十六,單數是遙控靶,雙數是木材靶,每個靶長三公尺,寬、高各六十公分,中心填放高爆藥,沒問題吧?」
「技術上絕沒問題。」
「高爆藥的穩定性怎麼樣?搬來搬去,會不會意外引爆?」
「我們會選擇穩定性高的火藥,除非透過雷管,榔頭都敲不炸。」
「不管要多少錢,經費由震遠一號演習部支付。除了材料費、工費,我們還會付你們額外的保密費,不列在收據裡面,是材料費與工費的百分之五十,明白我說什麼嗎?」
王啟明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急忙說:「謝謝。」
「你要小心,所有的作業以及支出都是『絕對機密』,如果這件事讓任何人知道,或甚至上了報紙,那將會是我們陸軍今年最大的醜聞。這是我的行動電話,有任何疑問,或是完成以後,只能直接和我連絡。王處長,你應該了解現在的人心,他們惟恐天下不亂,只要知道一點內幕,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我了解。」
「除了你、我、趙總長、林總司令,沒有第五個人知道這批遙控靶的用途。我、趙總長、林總司令都是陸軍,絕不可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除了你!因此,如果這件事讓新聞界知道,我們都只會懷疑你,明白嗎?你可是要付全責的!」
他媽的,這些老陸以為自己是誰,竟然恐嚇人?王啟明心中忽然升起一把無名火,沉著臉看著張浩天。
「如果這次演習成功,趙總長保證,只要成功,九月演習,十月就派你擔任六二五兵工廠的少將廠長。」
王啟明當場愣住!
「還是你想幹別的職務?說,隨你挑,只要不是聯勤總司令,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我是擔心,升廠長……,我會不會太資淺了?」
「現在有什麼資深資淺?有趙總長力保,過兩年讓你佔中將缺都有可能。你不了解我們趙總長最近的行情嗎?」
「知道,當然知道。」王啟明擔心張浩天變卦,連忙保證道:「您放心,指揮官,我跟您報告,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不僅準時完成;而且除了我,絕不會有第二個人了解這幾個遙控靶的真正用途。」
「我再度提醒你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你要保密到甚至不能讓你的右手曉得左手在幹什麼?」
王啟明舉起雙掌,看了看,忽然把左手藏到身後,認真地說:「沒問題。」
張浩天張口大笑。
王啟明快樂地咧口而笑,同時心想:好傢伙,陸軍真是大器,一件機密任務既給錢又升官,天下竟有這等好事輪到他身上!

西元Y+2年 六月二十一日 上午十時十二分
台北市 博愛大樓 參謀本部 二樓會議室
陸軍總部參謀長莊瑞源中將調整了一下黑邊老花眼鏡,繼續提報震遠一號演習實施計畫。這個計畫是陸軍總部納編空軍、海軍,以及中科院承辦參謀,日以繼夜在龍潭陸軍總部協商所得。由於其他單位派出的代表人數少、階級最高只是少將;至於陸軍,不僅大軍壓境,主持長官最起碼也是資深中將,偶爾總司令林志國上將還親臨主持。這種形式的「協調會」,說穿了,根本是陸軍決定,其他單位只是出席畫押。
聽完莊參謀長的簡報,總長趙景琳問道:「張指揮官,行政支援有沒有問題?」
張浩天起身回答:「沒問題。」
「陳司令,口令與指揮動作要好好練練,要像王副總長兩年以前的表現。」
六軍團司令陳英明中將昂聲道:「報告總長,我現在每天都在練習。」
循往例,演習部隊的指揮官多半由負責行政工作的指揮官擔任。它的目的,是給予最辛苦工作長官一點補償。因為全國性重大演習的指揮官,是打響知名度的大好機會,在競爭激烈的官場,當然是人人嚮往。不過,怎麼競爭是另外一回事,首先要確定肥水不落外人田──全國性演習的指揮官,必然由陸軍將領擔任。
今年比較例外,張浩天以「行政工作忙碌」為由婉辭,力薦六軍團司令陳英明中將擔任。此舉令趙景琳相當激賞──難得有張浩天這麼一位肚量寬宏的將領。

西元Y+2年 六月二十五日 下午二時
台北市 三軍軍官俱樂部
「這次演習總共分三個階段進行,第一階段……」國防部軍事發言人董至誠少將,在例行軍事記者會中進行震遠一號演習說明。
半個小時以後,媒體記者開始發問。
聯合報記者許思芬問:「請問這次演習有沒有向中共示威的目的?」
「這次演習只是單純的年度演習,國防部沒有向任何國家示威的目的。」
自由時報記者林冠諱問:「國軍每年都會舉行漢光演習,今年卻改成震遠演習,以後是否要取消漢光系列演習?」
「震遠演習結束,國防部會評估這次演習的效果,之後才會決定是否要取消漢光系列演習。」
「董將軍,請問震遠演習是誰提出的構想?又由那一個單位負責推動?」華視記者伍麗芬問道。其實,她一點都不關心這個問題,只是昨晚董至誠特別拜託她,這是林總司令的績效,希望媒體能有所著墨。
「整個演習的構想來自陸軍總司令林志國上將,演習的細步計畫也是林總司令親自設計。林總司令非常重視這次史無前例的演習,全程參與沙盤推演……

西元Y+2年 七月二日 下午二時三十一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參謀總長室
「要徹底展現國防部的實力。」副總長王章口氣堅定道:「從總統府到行政院,所有主官、主管,現役備役上將、立法委員、國內主要黨政領袖……,全部都邀請。把它當成黨政軍界的大拜拜,安排專機專車,全程有專門的服務人員接待。提早到的貴賓,先安排在知本老爺大酒店休息,包下所有房間,中午提供免費的日式自助餐。」
「會不會……,」總長趙景琳憂心道:「讓有心人批評我們過度奢侈?」
「有可能。不過,不妨往人心的深處想──每一個做官的都說要做清官,有多少人真正在做清官?您上台不久,最近人事大搬風,如今已經徹底鞏固您的勢力。再利用這次演習,讓所有人看清楚您擁有多大的能力與權力!從負的方面看,您可能會遭受外界的批評。但是,大家心底真正會怎麼想呢?哇,趙景琳時代來臨嘍!不是嗎?您要強而有力的讓他們留下這個印象。如此一來,大部分人都會向您……,也就是權力中心靠攏。表面上打擊權力的人,心底不都是為了想獲得更大的權力?」
「這些瑣事全都由你決定。」總長未置可否,半閉目凝思起來。
王章點點頭,明白。這就是同意。只是怕萬一出事,不願意扛責任。
總長忽然又想到什麼,睜眼問:「演習成立的指揮中心由林總司令坐鎮,恰當嗎?」
那種笨蛋坐鎮演習指揮中心,當然不恰當。不過王章說:「如果發生動亂,軍方的最高指揮官應該是您。可是,如果您留在台北,知本的活動由誰主持?」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擔心北部地區萬一真發生什麼事情,林總司令他……
「三個副總長都留在台北。我也會特別協助林總司令。」
「好吧,我看也只有這樣。反正有你在,我什麼事情都放心。」

西元Y+2年 七月十二日 下午三時十五分
桃園 龍潭 陸軍總部
「每天早餐固定一個白煮蛋,一杯鮮奶泡麥片,一杯新鮮柳澄汁……」侍從官江廣平中校仔細叮嚀著。總司令林志國同意他出國受訓四個月,不過,他還是認為總司令這四個月私人生活的照料,他要負最大的責任。
黃偉一邊聽,一邊將重點寫在記事簿上。
「還有什麼問題嗎?」
黃偉翻了翻記事簿,前後看看,然後說:「應該沒問題了。」
「若是還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問陳祕書,總司令的喜好他多少都知道一點。」

西元Y+2年 七月二十四日 上午九時四分
台北市 三峽 聯勤六二五兵工廠
三十六個靶標整齊地排在庫房。從外觀看起來,它們全是廉價的杉木板組合而成,「前、中、後」各使用一條寬五公分,厚一公分的鐵條箍緊,除了用於固定,也利於吊放作業。
看到靶標,指揮官張浩天臉上閃過不知是緊張還是恐懼的表情。
生產處處長王啟明把這個表情給想歪了,低聲說道:「報告指揮官,您放心,我親手畫的設計圖,零件分散給不同的工廠製造。製造遙控靶的完全不了解中間包的是高爆藥;負責運送的又是另一批人,誰也不清楚送的是什麼。」
張浩天深吸一口氣,鎮定了下自己才問:「裝藥?」
「完全依據您的要求──三百公斤高爆藥,七百公斤木材,每個靶標重約一噸。」
「遙控器?」
「在我辦公室,裡面有我親手寫的使用說明書。」
「很好,王處長,你做事非常細心,我會親自向趙總長以及林總司令報告你的辛苦與努力。該付的錢,演習指揮部都撥過來了?」
「一毛不少。」
「再說一次:這事最重要的是保密。」
王啟明把左手藏到身後,輕聲道:「我的右手都不知道左手在幹什麼。」
「非常好,完全掌握重點。現在只剩一件事,只要遙控靶能夠按設計引爆,今年十月我就要改口稱你王廠長,明年一月你肩上就會掛星星。」
「謝謝指揮官,以後還需要您多多關照。」王啟明恭謹地對張浩天一鞠躬:「再有任何指示,歡迎隨時打電話給我。」

西元Y+2年 七月二十四日 中午十二時三十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陸軍副參謀總長室
王章把十八個遙控器放在桌上,攤開說明書,邊看邊研究。
每個遙控器都像一個小型的電視選台器,正面有十二個按鍵,分別是「0」到「9」,以及「電源」和「發射」;右上角有一紅一綠兩個指示燈,左上角有一張小型貼紙,分別寫著「1」到「18」。
王章左右看看,伸手說:「電池給我。」
張浩天從手提箱中取出四十個四號電池。
王章動手扳開標示「1」遙控器的電池蓋,裝進兩顆電池,壓下「電源」,果然如說明書的內容亮起綠色指示燈。
王章正準備依說明書壓下密碼,張浩天看得驚道:「太危險了吧?」
「我又不按『發射』,怕什麼?」說著,王章依序壓下「0、0、0、3」。
遙控器沒有反應。
「這是1號遙控器,要按『0001』。」張浩天提醒。
「我在測試按錯了有沒有作用?」說著,王章依說明書先按「電源」,將遙控器關機,再按「電源」重新開機,然後小心翼翼壓下「0、0、0、1」。
紅色指示燈像紅色鮮血一樣閃閃發亮。
王章和張浩天對看一眼,兩人的眼珠都泛著血光。

西元Y+2年 七月二十八日 上午十時二十分
台北市 三峽 聯勤六二五兵工廠
燠熱的七月天,生產處處長王啟明站在密不透風的庫房裡,指揮由陸軍裝五師派出的十二輛卡車,再配合廠裡三輛吊車,花了一個小時才將所有靶標吊到卡車上。
工作完成以後,別說是協助搬運的士兵人人汗流浹背,即使是站在旁邊指揮的王啟明也頻頻以毛巾拭汗。
大夥沒有休息,直接由王啟明帶領十二輛卡車通過工廠大門,交給大門衛兵的放行條上寫著:

攜出物品名稱:靶材。數量:36

十二輛卡車浩浩蕩蕩沿著縱貫線南下,經過桃園,下午三點抵達新竹陸軍裝五師基地。裝五師將木材吊下排放在集合場,一位新兵好奇地問:「這是什麼東西?那麼大塊木頭要幹什麼?」
「管那麼多?」班長訓斥道:「做你的事。」

西元Y+2年 八月四日 上午十時十七分
新竹 陸軍裝五師 師部
陸軍七三三營營長林宇鴻中校站在集合場,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地抓了抓臉頰。從睜開眼他便接到緊急命令,早餐沒吃就率領十五輛卡車離開嘉義營部,也弄不清楚要運什麼東西,風塵僕僕北上,好不容易趕到新竹,這一看,居然是這麼一堆木材!氣得他一腳踢上去。
裝五師派來點交的補給官,忍不住問:「你們要這些木頭做什麼?」
「幹,我怎麼知道?」

西元Y+2年 八月七日 下午七時十三分
嘉義 陸軍七三三營 營集合場
鳳山步三師二五三營營長曾恒隆中校伸了個懶腰,打了個超級大哈欠,懶洋洋地說:「你們自己去搬。」
斜躺在椅子上,曾營長越想越氣。昨天忙了一夜沒睡好,今早就帶著十五輛卡車趕到嘉義,路上竟然一輛拋錨,否則,現在應早已回到營部,倒頭睡大覺了。
豈有此理!這種破木材也需要營長親自壓陣?回去要好好修理師部的參謀。

西元Y+2年 八月九日 上午十時二十分
高雄 鳳山 陸軍步三師 師部
副總長王章在步三師師長賈天仁少將的陪同下,一夥人巡視營區的環境衛生。
這是王章擔任副總長以來初次巡視步三師。賈師長事先沒有獲得任何預警,十點一分接到電話時,副總長已經在前來師部的路上。
走到一半,王章指著堆放在廣場上的巨型木材問:「那是幹什麼的?」
……」賈師長答不出來,緊張地望向副師長沈義昇上校。
沈副師長偷偷搖頭。
賈師長只好實話實說道:「報告副總長,那是總部要我們運的東西,不知道要做什麼。」
沈副師長想到什麼,連忙補充道:「明天就要運走。」
「運到哪?」
……」沈副師長啞口無言。
「隨便問問。」王章不在意地揮揮手,賈師長和沈副師長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一問三不知──這正是王章需要的答案。
原本一次就可以運到台東的靶標,這幾天總共經過七次轉運。東轉西轉,運到後來誰會知道這堆木材的來歷與用途?

西元Y+2年 八月十四日 下午三時十五分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場
陸軍中校林慶元從勤務手中接過紙杯,仰起頭,咕嚕一口喝光礦泉水。
天氣太熱,熱得讓人受不了,再加上海邊沒有遮蔭處,炎陽一曬便像蒸籠。
放眼所見約有兩千名官兵,全在從事震遠一號演習火力展示場的整建工作。為了避開炎熱的時段,官兵調整作息時間──所有時段提前兩個小時,使得早上五點當天色微亮,大夥已吃完早餐展開一天的工作。
林慶元指揮的三七四工兵營負責搭建參觀臺。往常,現在是準備收工的時刻。今天因為要埋地樁,看來要延後了。眼見近百名枯坐等候的弟兄,林慶元不由惱火起來。明明說好下午兩點運到,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他把發黃的毛巾甩回肩頭,目光轉向圍繞參觀臺基座所挖的「溝」。溝的寬度一公尺,深度八十公分,繞著參觀臺基座形成矩形。矩形的長度六十四公尺,寬度十七公尺。由於沙灘的土質鬆軟,為了避免搭建沉重的參觀臺以後造成地基變形,總部交代使用巨形木樁固定在參觀臺基座的四周。
埋木樁是否能穩固地基,林慶元不清楚;但是說參觀臺沉重,那可是一點兒也不假。
參觀臺可容納兩千位來賓,使用倍力橋的鋼樑架成基座,表面再用厚實的木板釘成階梯式看台。看台舖上綠色塑膠踏墊,中間二十公尺寬的貴賓區還要架上高聳的遮簷。
除了參觀臺,另外有貴賓室、停車場、盥洗間、連接公路的車道,以及指揮三軍參演部隊的「火力協調中心」,工程浩大繁瑣,兩千多名官兵整整要工作兩個多月。
「營長,來了,來了!」輕型吊車操作手站起來喊道。
林慶元回過身,只見沙灘入口處掀起陣陣塵埃,十幾輛卡車緩緩駛來。
枯坐的官兵突然動了起來,有人取圓鍬、有人拿畚斗,也有人跳上工程車發動引擎。兩輛輕型吊車、兩輛堆土機,沒多久隆隆隆地響起。
林慶元高聲指揮,官兵們默契十足地依令工作,巨型木樁延著方溝一個一個吊入,彼此距離一點五公尺。
「報告營長,」工程官指著藍圖提醒道:「木樁要照編號的次序哦。」
「都是一樣的木樁,為什麼要照編號?」林營長搖搖頭。
只差最後三根木樁時,指揮官張浩天中將前來視導工程,一邊慰勉弟兄的辛苦,一邊檢視木樁舖設的狀況,等他瞧見木樁沒有依照編號,當場翻臉質問:「為什麼不按藍圖施工?」
林營長理直氣壯地辯解道:「都是一樣的木樁啊。」
「混蛋!身為軍人就是要服從命令。命令你按照編號埋設,你就要按照編號。知道為什麼要按照編號?因為這是『總司令』的決定!」張浩天特別拉長、加重「總司令」三字,惟恐現場有人沒聽清楚:「昨天總司令親自打電話給我,木樁的順序和風水有關,為的是給演習討一個吉利,總部特別請風水師算過。我不管各位信不信這一套,總司令這麼交代,我們就要這麼做,沒有折扣、沒有妥協,更不可以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