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總統祕令

第七章:總統祕令

西元Y+2年 八月二十四日 晚間十二時三十五分
台北市 士林 寶芝琳大廈
董至誠佯裝在客廳看電視,直到家人都睡了,才悄聲走進書房,從儲物櫃中取出三角架,張開後固定,裝上數位攝影機,壓下攝影鍵,再迅速移坐鏡頭前方的座椅,面對鏡頭說:「我是董至誠,攝影測試,今天是八月二十四日…………
講了五分鐘沒意義的台詞,董至誠起身切斷攝影鍵,輸出端接上電腦,將剛才的攝影檔案轉錄到硬碟,再使用專門的軟體剪輯成三十秒的短片。
剪輯完成以後,董至誠在螢幕上仔細觀看剪輯成果,搖搖頭,不太滿意,重新錄製一段,重新剪輯,如此這般練到凌晨三點,感覺有了點心得才上床。

西元Y+2年 八月三十一日 晚間九時五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五二四營 中山室
中山室的氣氛異常嚴肅,七十五位班級以上的幹部屏息以待。他們臨時收到通知,有一位高級長官即將蒞臨。長官是誰、有什麼事,他們都不清楚,只能猜和演習有關。
國軍有史以來規模最大、動員人數最多的震遠一號演習就要在明天展開。五二四營所有政戰幹部從上個禮拜開始便被演習指揮部納編,擔任演習「安全組」,負責火力展示區的安全。
至於五二四營,早在兩個月之前就奉命加強戰備訓練。全營官兵無不堅信,此次演習他們必然肩負重大責任。因為,三個月之前陸軍和海軍陸戰隊舉行的師對抗演習,五二四營在凌晨兩點,當演習T時才開始兩個小時,機一連與機二連已披星戴月潛入陸戰隊七十七師駐防在高雄的師本部。擒賊擒王,裁判組隨即裁定五二四營獲勝,創下國軍有史以來師對抗演習動員兵力最少、使用時間最短的紀錄。
類似的事蹟經常發生在五二四營,五二四營也持續生活在充滿榮譽、屢創紀錄的日子之中。
這次高級長官蒞臨,必然是交付他們演習任務,好比說突襲空軍機場、破壞海軍港口,或反串「紅軍」……,管他什麼任務,營上兄弟個個信心滿滿、摩拳擦掌,有把握再次破紀錄地完成使命。
九點八分,兩輛轎車在夜色中疾駛而來。衛兵在強烈的車燈中半瞇著眼,等看清楚來人是誰,連忙舉槍敬禮,吃驚地大喊:「副總長好!」
王章輕拍衛兵肩膀,一步沒停直闖中山室。
眾人都很訝異,不是因為看到王章,而是王章臉上凝重的表情。
王章揮揮手,示意準備喊口令的楊秉正坐下,劈頭便說:「下午總統以及總長緊急召見我,讓我看了一份美國中情局私下交給總統的密報,依據這份密報……
王章略一頓,氣氛因這一頓而緊繃。
「有陰謀分子企圖利用震遠一號演習,發動軍事政變!」
七十五位幹部幾乎同時張嘴!
倘若講話的人不是王章,誰會相信?
「最令總統煩心的,是美國中情局也不清楚是誰想發動軍事政變。」王章接續道:「總統、總長,還有我,我們三個人研究了很久,可能這是錯誤的情報──希望如此,但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我們也追問中情局情報的來源,美國人怎麼也不肯透露。所以目前一切都很模糊,是不是有軍事政變、誰發動、在哪裡發動、以什麼型式發動……,我們全都不清楚。」
「為什麼不乾脆取消演習?」營長楊秉正露出焦急的眼神。
「取消是下下策,那只能躲過一時,躲不過永遠。而且,臨時取消那麼重大的演習,會不會製造全國性恐慌?總統的決定是以不變應萬變──假裝什麼事都不曾發生,演習照計畫進行,全三軍部隊只有各位的行動將要改變。」
眾人一陣愕然!他們能做什麼呢?
「無論是總長或總統,他們都知道陸軍有個五二四營,你們的名聲和光榮傳統,總長和總統的印象深刻。總統特別交代我專程趕來,要我轉告各位:國家的安危就在各位的肩頭!」
眾人情不自禁地挺起胸膛。
王章從筆挺軍服的內層拿出一張命令紙,雙手展開,自己先立正,厲眼掃了圈眾人,再中氣十足地宣布:「命令!」
聽到這一聲,大夥騰地起身,個個吸小腹、挺胸、十指緊貼褲縫。
王章字正腔圓地唸道:
「一、即刻起至命令解除以前,陸軍五二四營只接受總統、參謀總長趙一級上將、副總長王章上將之指揮。
「二、五二四營受領任務以後必須排除萬難完成任務;對任何妨礙任務執行之團體或個人,無論對象是誰、階層多高、人數多少,一律格殺勿論。
「三、五二四營之官兵若有反抗、阻礙,或延誤任務之執行者,一律就地正法。」
七十五位幹部聽得圓睜著七十五雙眼睛!
王章收起命令,斷聲問道:「都聽到了?」
「聽到了。」
「有沒有信心完成任務?」
「有!」
「再說一遍。」
「有!」
「大聲一點。」
「有!」
王章神色肅穆地環視眾人,言語剛硬道:「我和各位弟兄相處的時間超過一年,各位了解我王章是什麼樣的人,我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託在各位身上。不過,我還是要提醒大家,美國的情報可能是一個錯誤。為了避免引起全國性騷動,絕對不可以把這個『絕對機密』的情報告訴任何人。膽敢違反,同樣是格殺勿論,了不了解?」
「了解!」
「明天五二四營依據後列命令行動:第一,機一連和機二連由楊營長帶隊,么兩凍凍以前抵達台北老松國小。第二,機三連移駐震遠演習火力展示場,擔任演習安全部隊,聽候張指揮官調動。」
交代完任務,王章走下講台,在張浩天的陪同下,和現場每一位幹部握手,感受到他們手掌激動的力量、瞧見大家急切的眼神,王章放心了。

西元Y+2年 八月三十一日 晚間九時五十三分
台東 陸軍花東指揮部 指揮官職務官舍
董至誠一個人靜靜地等候在職務官舍,越想就越害怕。
計畫歸計畫,當要面臨執行的時刻,感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他認為不應該繼續下去,應該勸阻王章,想辦法讓大哥改變心意、知難而退。
大門砰地大開,王章神色毅然大步而入,張浩天悶悶的一張臉跟著走進來。
三個人圍著茶几坐下。王章分別交給他們一張任務摘要表,然後依據表列項目詳盡說明執行細節。由於講得太過投入,沒有注意到其他兩個人心不在焉的神色。
講完以後,董至誠略一沉吟,低聲問:「大哥,就算成功,你準備如何收拾殘局?」
聽到「殘局」,王章心裡便有了底,慢慢放下筆,不答反問:「什麼叫殘局?一、兩千人死亡,可以換回整個國家的希望,你稱這是殘局?」
董至誠求助的目光轉向張浩天。
張浩天遲疑了一下,無力地辯解道:「大哥,畢竟還是死了一、兩千人。」
「死有那麼可怕嗎?活有那麼重要嗎?歷朝歷代的開國英雄,哪一個革命的時候沒造成幾十萬、幾百萬人的死亡?……抬起頭,你們兩個看著我!一個人要是沒有寧死不屈,敢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精神,就只能永遠被人家控制和奴役。誰是我們的敵人?就是那些王八蛋、無恥又貪婪的政客。你們這樣畏首畏尾,怕這個,擔心那個,像一個革命軍人嗎?像你們這樣,有什麼資格成就大事業?」
「我們……,」張浩天支吾道:「不是開國英雄啊。」
「誰說不是?你們不要妄自菲薄,以為自己是盜匪、是宵小、是奸賊、是陰謀家。你們錯了,震遠計畫就是要建立一個新的政權、一個新的國家!」
董至誠突然鼓足了勇氣問:「可能嗎?」
「只要照我說的做,當然可能。一旦成功,除了我們三個,全國沒有一個活人會知道我們在發動軍事政變。不信嗎?想想我的計畫,告訴我,哪一個活人可能看穿背後的真相?説!只要說出一個,我就聽你們的。」
兩人苦苦思索,先後垂下眼簾。
王章口氣趨緩道:「大哥這麼做,也是無奈,這是大勢所趨。有時候我也恨自己的命運,為什麼偏偏是我,偏偏是我在這個節骨眼,也偏偏是我在這個位置?我多麼渴望自己只是一個平凡的百姓,只有一個平凡的頭腦、平凡的身世、平凡的家庭,能夠和妻子與兒女過著平凡的居家日子。
「可是沒辦法,這是命運中註定的,我躲不過,也逃不了。上帝給了我一個好頭腦,我沒有辦法不思考,也沒有辦法坐視國家目前的亂象。而你們,從三十多年前進入陸軍官校,就註定了要陪我淌這灘渾水。這是命,你們躲不過,也逃不了。我看你們看了這麼長的時間,之所以敢告訴你們心中的計畫,就是因為我相信你們。而且我也有信心,你們會陪我走完這條路。
「不要擔心,更不必害怕,大哥何時失算過?這一次我更是以無比戒慎恐懼的心情計畫這件事。相信大哥,沒有人可能阻擋我們!而一旦成功,你們都將會成為國之重臣!即使不幸失敗,大哥我也會承擔所有責任,其他人不可能有證據證明你們和這件事有關。
「明白嗎?你們是只有得,沒有失。我呢?不是成功,便是成仁。今天是誰在拿生命冒險?只有我啊──想過嗎?我都願意賭,你們為什麼不願意陪我走這一段路?」

西元Y+2年 九月一日 下午二時
震遠一號演習開始執行,統裁部發布的狀況與指示如下:

一、紅軍登陸澎湖:海軍於澎湖海域進行反登陸作戰,檢派十二艘戰艦實施岸轟射擊,動員足量登陸艦裝載陸戰隊進行搶灘作戰,潛艦出航,飛彈快艇於澎湖海域配合行動;空軍維持二十架戰機臨空。海軍與空軍剩餘兵力,即刻向台灣東部轉進。
二、基隆市、台北市、桃園市、新竹市、台中市、台南市、高雄市、台東縣發生暴動,陸軍調派地面部隊進駐各暴動城市實施軍管,地區警察配合軍方於九月一日下午五時至三日下午五時執行後列管制:
()每日凌晨一時至四時,暴動城市實施宵禁,除非緊急事件,人民禁止外出。
()全國禁止任何形式之集會與遊行。
()各管制區由軍方成立的「戰時指揮所」負責調度指揮。
()各主要路口建立路障,通行人車皆得配合軍警要求實施路檢。

狀況一經發布,全國軍、警、消全部緊張起來。顯然這次演習是搞真的、大的、史無前例的。
收到統裁部的指令,各管制區迅速成立戰時指揮所,也立即收到一大落「狀況單」。
「狀況單」由測裁小組事先擬定,是一個外表蓋了「日/時/分」的密封牛皮袋。到達指定時間,由各指揮所的指揮官拆開,裡面有各種行動指示,少則七、八條,多則二、三十條。
指揮所再依據行動指示分發到下層單位,或當場做出必要處置。

西元Y+2年 九月二日 下午一時五分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場
雖然是執行安全檢查,張俊賢卻有點心不在焉,神態輕鬆地牽著大砲漫步在知本海灘。
大砲是純種德國狼犬,經過嚴格訓練,能夠識別火藥或爆裂物的味道。
八年前他調入國安局特種勤務隊,類似的任務執行過幾百次,前後接觸的狼犬超過四隻,沒有一次、沒有一隻,曾經找出真正的爆裂物,防範恐怖活動於未然。
當然,這也可以說台灣是一個安定的地方,從不曾有陰謀分子試圖製造恐怖事件。
不管如何,張俊賢難免懷疑這些狼犬是唬人的。
唬人歸唬人,他們還是要依照規定執行安全檢查。每當總統預定到達某一會場,主持某一項儀式,特勤中心的先遣小組前一天就會到達,目視檢查會場安全,再運用狼犬進行爆破物搜索,確定安全無慮,還要徹夜留人在現場監視,直到第二天總統離開,先遣小組才結束任務。
大砲突然停下來,前爪在沙灘扒了個小坑,微屈後腿,略微調整屁股的位置,朝小坑拉屎。
張俊賢故意背過身,假裝沒看到。
拉完屎,大砲繼續向前,一路「吸、吸、吸」嗅個不停。
在熱騰騰的沙灘持續檢查五個多小時,大砲哈哈哈地吐著舌頭,張俊賢也熱得眼冒金星。
「走嘍!」同事遠遠地喊道。
他看看錶,五點四十七分,是收班的時間,高聲回道:「就來了。」
大砲聽得懂簡單的話,抖了抖身子,加快腳步跟上來。
跨下參觀臺的最後一階樓梯,大砲繞到後面,蹺起後腿在鋼梁灑尿。尿完,大砲習慣性地在附近聞了聞,然後,鼻子突然貼著細沙,口中發出「喔喔喔」的聲音。
「快點啦!」遠處同事催道。
大砲好像聽得懂,怕時間來不及,拚命用前腳扒沙地。
倏忽之間,一個恐怖的念頭閃過張俊賢的腦海!他蹲下來,睜大了眼眼,觀察被大砲掏空的小沙坑,沒多久底下出現一塊貝殼。
「呼!」他吐了口氣,原來是好奇海鮮味。站起來,硬扯著大砲離開。
這時候有什麼比回到老爺酒店,在冷氣房痛痛快快泡個溫泉浴更重要?

西元Y+2年 九月二日 下午一時三十五分
台北市 北一女中
陸軍六軍團六○四營,從演習開始就奉令進駐北一女。剛才接到演習指揮部的「狀況單」,要求全營官兵前往國父紀念館扮演滋事暴民。
營長李建雄中校連忙集合全營弟兄,只花了十八分鐘便出發上路。
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完成準備、出發,是因為北一女緊臨演習指揮部,隨時都可能遭到測裁小組的突襲檢查。
離開營部以前,師長再三叮嚀演習這三天要隨時保持警覺,千萬不能出一點差錯。
李營長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對全營官兵交代了又交代──演習只有三天,縱然是三天三夜都不睡覺,他們也不能讓師部丟臉。

西元Y+2年 九月二日 下午二時四十七分
台北市 總統府 三樓會議室
總統神色有點不耐,但也是無奈。
依據震遠一號演習的計畫,演習期間每天下午兩點要召開作戰會議,聆聽演習指揮部所提報的「戰況分析」。
假如國家真發生戰事,當然有必要。可惜,演習,全是假的,越聽就越令人心煩。
在座全是日理萬機的政府要員,公事已經忙得昏頭轉向,還得在百忙中耐著性子聆聽這一大堆廢話,誰會不心煩呢?
幸好,明天要前往台東觀看火力展示,這冗長又無聊的會議可以躲過一次。
……,簡報完畢。」陸總參謀長莊瑞源中將合起簡報資料,環視會場道:「請問各位長官是否有指示?」
二十幾個長官都不出聲。
莊參謀長把目光轉向總統:「恭請總統指裁示。」
總統只想講「以後這種會議不必開啦」,但是點點頭說:「謝謝。」
講完,總統起身便走。

西元Y+2年 九月二日 下午四時二十四分
台北市 國父紀念館
連續喊了兩個小時,營長李建雄的嗓門有點沙啞。
沒想到扮演暴民也不是輕鬆的事。
想到就算演戲也不過三天,他將擴音器的音量調到最大,再次放開嗓門喊了聲:「台灣共和國萬歲!」
全營弟兄齊聲高呼:「台灣共和國萬歲!」
測裁組事先草擬的十幾句口號中,李建雄最喜歡這一句。其實,打從心底他不認為這是暴民的口號,而是理想者的信念。
不管是暴民或理想者,喊久了李建雄也難免感到厭煩。
弟兄們卻好像樂此不疲,為了把暴民演得更逼真,有人捲起衣袖、有人撈起褲管、有人故意歪戴軍帽,也有人抽菸嚼檳榔……,在紀律嚴整的軍隊生活中,反而帶給他們一種新鮮感。
臨時調動的保警中隊,身著鎮暴服、手持盾牌,整齊地排列在廣場的東側。新近採購的兩輛鎮暴車,配合重重拒馬,形成壯觀的畫面。
瞧見媒體記者的鏡頭,李建雄勉強打起精神又喊了聲:「台灣共和國萬歲!」

西元Y+2年 九月二日 晚間六時二十七分
台北縣 新店 揚昇社區
飯桌上父親還是老樣子,喋喋不休叮嚀著:「現在局勢不一樣,在國防部……
王章不時點頭,心不在焉應著「哦、是、嗯」。
母親挾了塊紅燒牛肉放到王章碗裡,把他當小孩一樣勸道:「要多吃肉。最近怎麼瘦了呢?」
是瘦了。整整掉了七公斤,臉頰瘦了一圈,往日清澈的眼神變得陰森凶狠,有稜有角的下巴也顯得鬥性十足。
演習在熱頭上,責任心重的王章不可能回家。然而,想到今晚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晚,這才抽空回家,陪兩位老人家吃飯。
飯後王章幫忙收拾餐桌,再陪著母親一同洗碗。
「上個禮拜,我跟你爸爸去喝李媽媽,……就是小時候住在隔壁的李媽媽,喝她孫子的喜酒。碰到張媽媽,還有張媽媽的女兒淑珍……,應該叫淑珍吧?反正是小珍,那個被你推到池塘的小珍。她真不錯咧,禮貌,也很漂亮。什麼時候請她來家裡吃個便飯,你說好不好呢?」
王章低聲應道:「再說吧。」
「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嘛?」母親有點生氣。
可能這是最後一次和母親說話,何不討她的歡心?王章改口道:「好吧,媽,等我忙完這次演習……,下個禮拜天?」
母親放下盤子,有點意外地看著王章。
「媽,就請小珍來晚餐吧。」
「下禮拜天?」
「下禮拜天。」
「說定嘍?」
「說定了。」
母親喜出望外地拿起盤子,清洗的動作輕快許多。
洗完碗盤,哄得母親高高興興,王章這才上樓。回到自己房間,他帶著微笑的面龐霎時變得冷硬如鐵。
他走到書桌前,一動不動注視著全家福照。
這一次他沒再流淚,反而閃著深沉而堅決的目光!
從不相信鬼神的王章,不知為什麼,突然跪了下來,雙手合十胸前,低聲祈禱道:「依玲,明天我要斬妖除奸、重整社會秩序,同時為妳和依兒復仇,請妳在天之靈保佑我。」

西元Y+2年 九月二日 晚間十時五十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離家以後王章直奔總統府,趕著視導演習狀況。
三軍作戰指揮中心在衡山指揮所,距離總統府──政府要員上班之處有一段距離。台海關係特殊,中共戰機兩分鐘便能兵臨城下,「斬首計畫」又是北京甚囂塵上的一個講法。也因此,開戰之初總統府遭受敵人攻擊,指揮中樞能否及時轉進衡山指揮所,始終是高層的憂慮。
台北捷運興建期間,國防部祕密動用八十三億預算,配合地下道的興建工程,在總統府的正下方挖了一個地下室,四周牆壁的厚度超過一公尺,正上方達二點七公尺,內含十公分厚的鋼板,足以抵擋五千磅重型炸彈的直接攻擊,或是非直接命中的核彈攻擊。
除了安全維護,地下室的指揮、管制,以及通訊能力也相當現代化。擁有各種通訊裝備,能夠即時指揮三軍作戰部隊;資料鏈系統和空軍的強網、海軍的大成系統整合,使得台海周邊的戰場資料,能夠即時且翔實地投影在一塊三乘四公尺的巨型螢幕。
巨型螢幕的後方是裝備間,裡面有各式電腦、通訊裝備,以及電源配電箱與緊急發電機。
巨型螢幕的前方,是七部現代化的彩色顯控台,能夠顯示特定、較小範圍的戰場資料。
地下室的北側──巨型螢幕的反向,有四個房間。最靠右面積最大的那間,是用透明玻璃隔開的會議室,官員可以坐在裡面一邊開會,一邊觀察外面巨型螢幕的投影。其他三個小房間從右向左,依序是餐廳、總值日官休息室與盥洗室。
地下室有兩個出口。
一個在盥洗室的左邊,直接向上爬樓梯到總統府,是地下室的正常出入口。
另一個出口是緊急逃生口,隱藏在大型螢幕的後面,向西穿過博愛路,通往與總統府一街之隔的國防部博愛大樓。
緊急逃生口的鋼門牢不可破,只能由總統府這一邊單向打開,平常鎖著,鑰匙由地下室的總值日官保管。
由於這是祕密興建的作戰指揮所,很少人知道它的存在,更少數的人擁有進出的權力。
縱然在總統府上班,也不見得聽過,更別說親身進去過這間祕密作戰指揮所。
震遠一號演習的「指導計畫」是總統府遭受中共第一波攻擊,指揮中樞無法轉移到衡山指揮所,地下室充當三軍作戰臨時指揮中樞。
演習全程地下室的總值日官,都由陸軍總司令林志國上將擔任。
進入地下室,王章逐一慰問辛苦的當值與測裁人員。
演習到現在超過三十個小時。測裁組由三個軍種各派兩位上校軍官擔任測裁官,他們餓了就在後面的小餐廳吃便當,累了就趴在桌上瞇盹兒,如今個個眼圈發黑、面色慘白。想到演習還有一天,事後還要寫冗長的測裁報告,測裁組組長──陸軍總部作戰署署長劉明德少將,即使看到王章,也很難把精神提振起來。
「辛苦啦,明德。」王章拍拍劉明德肩膀,再問:「狀況怎麼樣?」
劉明德走向最左側的操控台,輕聲交代:「全島圖,陸軍。」
巨型螢幕原來就是台灣全圖,操作士官選擇「陸軍」,螢幕中隨即出現許多藍色符號,有的代表師、有的代表團、有的代表營,每個符號的右下角則有部隊番號。
「陸軍全依計畫進駐各暴動都市。」說完,劉明德又輕聲交代:「海、空軍。」
沒多久螢幕增加了七、八十個藍點,多數集中在東部以及澎湖海域。
「把澎湖放大。」
操作士官使用滑鼠操控,巨型螢幕上的白框套住澎湖海域,士官壓下按鍵,螢幕的顯示隨即放大到只剩下澎湖海域。
符號密密麻麻,劉明德怕王章看不懂,主動說明道:「四艘成功級、四艘康定級、兩艘濟陽級,外加十六艘飛彈快艇、兩艘獵雷艦,負責十八艘兩棲運輸艦、四艘人員運輸艦、兩艘油彈運補艦的安全。陸戰隊九九師的六個營已經登陸,空中還有十架F16、十架幻象,都能滿足演習計畫的要求。」
「總司令呢?」
劉明德下巴朝總值日官休息室微微一指,悄聲說:「累癱了。」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上午九時三十九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的確是累癱了。
總司令林志國上將不管做什麼事,都是事必躬親、全力以赴。盡心盡力本來是他的優點,可惜配上他優柔寡斷、吹毛求疵的個性,反倒成了缺點。好比說向長官簡報,他必對簡報內容再三修訂,直到時限已到,無法再改下去,他才勉強同意。又好比說前次他帶隊赴美參訪,擔心美方問了什麼他答不出來的問題,於是要求參謀自行研擬兩百道中英對照的Q&A,忙得參謀屁滾尿流也罷,赴美期間從頭到尾只會講「thank you」,氣得參謀差點沒吐血。
他的參謀累,他更累。心裡有點事就輾轉反側,勉強入夢也睡得極淺。因而從少校開始,林志國就養成吃安眠藥的習慣。不過,現在他是總值日官,隨時都可能處理突發狀況,以致從演習開始就不敢吃安眠藥。兩天來躺在床上不過四、五個小時,都是時睡時醒,此時能不累癱了嗎?
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地下室的空氣不夠新鮮,他覺得腦袋昏昏沉沉。趁著演習的空檔離開地下室,在總統府上下逛了逛,發現高級長官全都前往台東參觀火力展示,偌大的介壽館如今是空空蕩蕩,除了少數警衛,就只剩下地下室的當值軍士官。
逛了一圈,他感覺精神好多了,重新回到地下室,才準備前往巨型螢幕查看演習兵力,就瞧見王章神色倉皇快步而來。
他從來沒見過王章這種慌張的表情和步伐,心裡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王章大步來到他面前,低聲耳語道:「有狀況。」
林志國愣了愣,同樣耳語問:「什麼狀況?」
王章指了指總值日官休息室。林志國扭身便走。兩人一前一後進入休息室,王章順手就壓下門鎖──這不尋常的動作,讓原本已經夠憂心的林志國,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王章緊貼著林志國坐下,聲音壓得更低,和蟲鳴差不了多少:「早上八點多,總長從台東打電話給我。總長說,有人想利用震遠演習發動軍事政變。」
林志國頓時張口結舌!
「我問總長,哪來的情報?總長說是美國中情局提供的。我不信,剛才親自跑了趟美國在台協會,這是白處長親手交給我的。」說著王章打開公事包,從裡面取出一個白色封套。
封套的右上角斜蓋著鮮紅色的「TOP SECRET」。
林志國接過封套,拆開,微微顫抖地抽出裡面的資料。
是一頁電傳紙,從上到下蓋了三個淺灰色的「TOP SECRET」,內容全是英文。
林志國只認得「TOP SECRET」,只好還給王章,緊張地問:「說什麼?」
「概略內容是這樣──據情報顯示,台灣少數軍中將領不滿政府獨立傾向,意圖利用震遠演習配合對岸發動軍事政變。軍事政變方式、地點、時間,以及參與人員皆不明,只能肯定軍事政變武力來自台灣軍方。情報可靠等級:B。」
「B是什麼意思?」
「中等。」
「不見得正確?」
「不見得。」
林志國先鬆了口氣,再問:「總長怎麼交代?」
「從AIT回來的路上,這事情我親自和總統以及總長報告過,他們兩人都指示由於情報不確定,演習照原計畫進行,情報內容絕不能外洩,即使是梁副總長也一樣。」
「可是……,如果發生軍事政變,我該怎麼辦?」
「看軍事政變的形式。」
「形式?」
「可能是流血軍事政變,也可能是和平的,只是想表達不滿情緒的軍事政變。」說著,王章忽然不可置信地搖頭,岔開話題道:「實在想不透,什麼年代,怎麼可能有人發動軍事政變!可能成功嗎?現在這種兵役結構,現在這種長官部屬的關係,有誰會聽從長官的命令,從事殺頭的叛亂活動?」
「大概是美國人搞錯了吧?」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們還是要小心。」
叩、叩!
敲門聲嚇得林志國渾身一震,愕然轉頭,圓睜著雙眼看著木門。
王章低聲問:「誰?」
「報告總司令,我是黃偉。」
林志國吐口氣,低聲對王章說「我的待從」,再歪身轉開門鈕。
黃偉走進休息室,對王章欠欠身,然後說:「報告總司令,剛剛接到總長電話,他要我轉告您……
林志國搶言問:「總長打電話給我?」
「是。」
「為什麼沒讓我接?」
「報告總司令,地下室手機不通。」
「你可以教我上去啊?」
黃偉驀然一愕,不知該如何回答。
王章見狀插口道:「是不是總長要總司令守在地下室,注意三軍部隊狀況?」
黃偉像是突然醒了過來道:「是,我跟總長說,我去地下室請總司令。可是總長說不要。總長交代總司令不要離開地下室,隨時注意三軍部隊的狀況,一旦發現哪一個部隊不聽命令而擅自行動,麻煩總司令要立刻向總長報告。」
王章補充道:「總統也是這麼交代我。現在重點在三軍部隊,請總司令在地下室盯著三軍部隊的行動。」
林志國表示了解地點點頭。
黃偉這才接續報告:「總長說……
「不是『說』!」林志國低聲訓斥:「跟你講了幾遍?長官的話就是『命令』,不是『說』,怎麼都記不住?」
這種節骨眼還在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王章暗暗搖頭,偷偷對黃偉使了個眼色。
「是,總長命令總司令必須留在地下室,注意三軍部隊的調動,絕對不能違反演習計畫。總長還命令王副總長,要他立刻坐軍機趕到台東,總統和總長有事情要親自交代副總長。等副總長回到台北,總司令您再依王副總長帶回的指示處理後續事情。」
聽到自己的侍從官都這麼講,林志國更加肯定王章所言不假。想到王章會帶回總統和總長的命令,他催道:「你趕快去台東吧。」
王章低頭看了下手錶,佯裝不情願地說:「我只好跑一趟了。」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上午十時十九分
台北市 老松國小
離開總統府,王章的座車才經過中正紀念堂,接著就右轉杭州南路,轉了一大圈,然後直奔五二四營的演習駐地──台北老松國小。
看到王章的座車,楊秉正小跑步迎向前。
王章面色凝重、腳步飛快,長驅直入臨時成立的營指揮所,打了個手勢,幾個官員就圍著他坐下。
「各種跡象顯示,」王章故作沉痛地說:「美國中情局的情報是正確的,有人的確要利用今天的演習發動軍事政變。不過,什麼時候發動、如何發動,還是不確定。」
眾人紛紛露出扼腕的表情。
王章也露出扼腕的表情道:「可惜,要等他們先動手,我們才能採取反制行動。」
楊秉正憂心問:「會不會太晚了?」
「希望不會。」
作戰官丁永陵少校插口問:「報告副總長,誰可能發動軍事政變?」
「目前鎖定三個可疑分子──我們的總司令林志國、海軍副總長梁長榮、空軍副總長杜金清。」
楊秉正驚道:「陸、海、空三個現役上將,難怪敢發動軍事政變。」
機一連連長馬邦上尉怒道:「不能現在就把他們抓起來?」
「沒有證據,這麼做只會打草驚蛇。今天下午兩點他們三個人在總統府參加作戰會議,假如真發生軍事政變,我和他們在一起,會盡量和他們溝通,或許他們會回心轉意。你們兩點十五分……,記清楚,不能早,也不能晚,準時在下午兩點十五分封鎖總統府。地圖?」
作戰官攤開台北市地圖。
王章指著地圖詳細說明封鎖的區域,再強調道:「秉正,拒馬和沙包架設完畢,你等候我的通知,假如我打電話告訴你『紅色狀況』,表示確實發生了政變,你立刻封鎖總統府,沒有我的命令,即使是台北市長也一樣,不准任何人進,也不准任何人出。不過有兩組人例外,一個是參加作戰會議的莊瑞源參謀長,另一個是軍事發言人董至誠。這兩個人你都認得?」
「認得。」
「除了封鎖總統府,第二件事是博愛大樓要盡快淨空,不管是誰,告訴他們即將發生槍戰,請他們火速離開。有沒問題?」
「沒問題。」
接下來王章費了一個小時交代細節,說明各種意外狀況的處置原則。等楊秉正都清楚了,他才要了四把手槍,十二個裝滿子彈的彈夾,四套消音管與雷射標定器,一一結合測試,確定可用,再分別放進兩個黑色公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