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消失的參觀臺


第九章:消失的參觀臺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一時五十五分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參觀臺
越是接近火力展示,張浩天越是緊張。他坐在自己的座車裡,緊跟在巴士的後面,身旁是內裝遙控器的皮箱。
他很懷疑自己在關鍵的時刻有沒有勇氣壓下遙控器的「發射」鍵──極其簡單的動作,卻讓人難以承受而心生退卻。可是,再想到自己的承諾,以及大哥嚴厲的嘴臉、認真的態度,又覺得沒有回頭路。
算了,就算是死路一條,也應該陪大哥走這一程。
想到死、想到大哥,他忽然記起大哥的交代──王啟明是唯一知道遙控靶祕密的外人,務必要殺人滅口!
他昨天親自打過電話,再再保證演習結束以後為了向總長邀功,會帶王啟明晉見總長。王啟明也表示一定會來。不過,這麼重要的事,還是眼見為憑的好。
前往「火協中心」的路上先經過參觀臺的左側。張浩天交代司機慢一點,隔著車窗,往參觀臺的最左上角探望。
怎麼是空的!
為了看清楚一點,他壓下電動車窗,在參觀臺的左上角附近尋找。還好,沒多久看到探頭探腦的王啟明,這才放心地壓下車窗。
他命令司機加速駛往火協中心,也就是靠近松樹林旁邊的三個大帳篷。
陸、海、空軍各有一個專門的帳篷,裡面坐著十多位「火協官」,他們透過各種頻段的無線電話指揮各軍種的參演部隊,確保表演能準時準秒地出現。
張浩天今天的職務是火協總督導,演習開始之前必須到達火協中心。

王啟明越來越焦急,因為人群之中始終找不到張浩天。情急之下他忽然想到,張浩天是主辦單位,當然不在參觀人群裡面,於是又急忙轉過身,在附近的作業人群中尋找。果不其然,一輛後車窗半開的黑色轎車,裡面有一個熟悉的禿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是張浩天!他正在歡喜,就見車窗緩緩關閉,隨後加速駛往松樹林。
他三步併作兩步跑下參觀臺,正好和準備入座的人群反向,沿途引來許多不悅的眼神。
他一邊說「對不起、借過」,一邊左閃右繞躲過反向的來賓,同時心裡想著:快,一定要追上張浩天,一定要告訴他遙控器的限制。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一時五十八分
台北市 總統府 三樓會議室
副總長兼執行官,海軍上將梁長榮走進會議室,先對陸軍參謀長莊瑞源點點頭,再對副總長空軍上將杜金清微微一笑,然後用有點自嘲的口吻說:「大頭目都不在家,就剩下我們兩個啦?」
杜金清無奈地笑笑。
梁長榮翻開桌上的作戰會議資料,指示道:「開始吧。」
莊瑞源打個手勢,螢幕出現:

震遠一號演習第三次作戰會議

安頓好陸軍六四營的官兵,黃偉直接來到三樓會議室,在門外偷聽片刻,確定作戰會議準時開始,接著快步回到二樓陸軍副總長辦公室,開門瞧見王章,手掌微微顫抖地敬禮,再顫聲報告:「一切都按照計畫。」
王章定眼瞧著黃偉,發現他全身幾乎都在微微顫抖,曉得他怕了,於是走向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突然給他一個擁抱,同時耳語道:「謝謝你。」
一句話,剎那間黃偉就流下了眼淚。
王章後退一步,言語剛硬地說:「不要怕,也不要懷疑,我們即將要做一件偉大的事情。不管是上天堂或是下地獄,我王章陪著你一起去闖。」
黃偉擦了淚水,臉上浮現毅然的神色。
王章轉身,從辦公桌取了一個黑色公事包交給黃偉。
黃偉打開,看了眼,對王章用力地點點頭,再大步而出,直接前往隔壁海軍副總長的祕書室,想要微笑走進去──以為自己在微笑,其實面孔僵硬得像石板。
梁副總長的祕書是海軍上校葉容俊。看到黃偉,葉祕書客氣地問:「什麼事?」
「副總長有東西要我交給你。」
葉祕書還在想是哪一個副總長,就見黃偉手伸進公事包,掏出一把裝了消音管與雷射標定器的手槍。
不到五秒的時間,黃偉連開六槍,兩槍打在祕書的額頭,三槍打在侍從官的太陽穴,最後一槍卻錯失了勤務兵。
勤務兵年輕,手快腳快,反應更快,槍響的第一瞬間便拔腿狂奔,卻不料才推開門,就見當門而立的王章擋在門外。
王章近距離一連開了三槍,槍槍精準地命中勤務兵的額頭。
接著王章在門外把風,黃偉將三個人的屍體往裡移,離開時扣上門鎖,兩個人再一起轉往空軍副總長的祕書室。
空軍的紀律比較散漫,侍從官躲在裡面睡覺。黃偉沒遇到任何反抗,前後只開了八槍便結束三條生命。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一時五十九分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參觀臺
王啟明跳下參觀臺,往松樹林才追了幾步就聽到號兵吹奏的「立正號」。
總統到了!
他本來想繼續追下去,卻因為幾個安全人員盯著他,而他又是現場唯一離座的來賓,為免引起側目,他只好無奈地轉身走回參觀臺。
號音結束,大會司儀宣布「來賓請起立」。
典禮指揮官陸軍中將陳英明發出嘹亮的口令:「立正!」
全場兩千黨政軍要員、各階層民代、工商業界貴賓,同時起立迎接總統。
總統在眾人簇擁下含笑而來。
「敬禮!」接官儀隊隊長發出口令。
二十四位身高一致、胖瘦相當的接官儀隊隊員,整齊劃一地在跺槍聲響中舉槍致敬。
頓時之間參觀臺寂靜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總統,耳邊也只剩下總統的橐橐鞋音。
總統到達受禮台,陳英明熟練地揮動軍刀,一百二十人組成的軍樂隊適時奏起從戎樂。

聽到從戎樂清晰的樂聲,張浩天忽然覺得渾身無力、額頭冷汗直流。所幸他站在帳篷的最後方,沒人注意到他失常的反應。他單手撐著桌子,兩眼閉了起來,腦海痛苦地思索著──兩千多人的生死,為什麼要他擔任劊子手?
他這一生豈不都要遭受良心的譴責?
這要他如何度過餘生?
算了,跟大哥說總長臨時找他、演習出了狀況要他處理、遙控器故障……,管他什麼理由,反正就是沒有時間、沒有機會、沒法行動。乍然間藏在口袋裡,專門與王章連絡的手機發出振動,嚇得他身子一顫,反射地掏出來,才壓下答話鍵,就聽到大哥的聲音:「是我。」
「大……大哥……
王章一聽就曉得什麼狀況,沉聲喝令:「鎮定下來,聽到沒?鎮定下來!」
張浩天轉身鑽出帳篷,不管三七二十一,壓低了聲音說:「大哥,不行,我不行,這事我不行……
「別講話!」
「大哥……
「別講話!先冷靜聽我講。」
……
「我這已經行動,目前結束六個人。箭已射出,我們沒有回頭路。有你沒你、你幹或不幹,我這邊的行動都不會改變。如果你退卻,一定事發,事發之後我們只有死路一條。你挺進,我們都有活路,甚至會成為英雄。是死是活,由你決定。」
「大……
王章騰地切斷通話。
張浩天沮喪地望著手機,許久許久,才仰天發出一聲長嘆。

配合司儀「表演開始」的報告詞,空軍經國號、F16,以及幻象戰機各十架從參觀臺前方飛越,高度分別是四千呎、三千呎、兩千呎,機尾噴出藍、白、紅煙霧,畫面壯觀雄偉,音爆聲劃破長空。
全場來賓忍不住報以熱烈的掌聲。
緊接著是陸軍三十六架直升機高速、低空通過觀眾眼前,由於距離很近,來賓除了感受到旋翼發出的強大風力,地板也震得簌簌抖動。
大家還來不及鼓掌,猛然間又衝進來四架眼鏡蛇戰鬥直升機,它們整齊劃一地急煞在參觀臺的正前方,向左旋轉三百六十度,向右旋轉三百六十度,忽地向左拉高,驟然滑下,順勢又向右拉高,再滑下──如此這般連續搖擺三趟,像四個舞者,充分運用眼鏡蛇戰鬥直升機超強的馬力,展現令人訝異的動感與美感。
來賓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表演能夠分秒不差的進行,除了參演部隊綿密的訓練,更重要的是火協中心的火協官。
每個火協官的面前都有一台連線的電腦,螢幕顯示:「現在時間」、「H時」、「現在進行課目」、「準備進行課目」、「距次一課目時間」,以及「注意事項」。
一個火協官指揮一個參演部隊。他一眼盯著螢幕,一眼注意手中的行動表,耳朵還要注意聽參觀臺「說明官」的報告詞,心裡非常清楚現在進行什麼課目、自己負責的課目還有多久上場。
而參演部隊的一舉一動,完全聽從火協官的指示。
「火協官」、「說明官」,以及「參演部隊」的配合,兩個多月來兵棋推演七十二次,實兵演練十八次。
別以為綿密的演練是軍方小題大作。這些動作看似簡單,倘若沒有高度的默契,一個小意外可能會讓一架飛機偏離原來的航道;而別的飛機為了閃躲它,又被迫偏離原來的航道。
演習期間參觀臺周圍二、三十公里的空域全是「待命進場」的飛機,一架逼一架,會不造成一片混亂?
唯有透過綿密的訓練,讓所有參演部隊養成高度默契,才可能達成分秒不差的要求。
火協中心的總督導是張浩天。從演習一開始他就冷汗直流,等接完王章的電話,了解總統府已經死了六個人,這才認清震遠沒有回頭路。他認命地提著皮箱朝流動廁所走過去,一路心裡有鬼地頻頻回頭。
兩個多月辛苦的訓練,為的就是現在的表演。三個帳篷裡的火協官全都緊張地盯著電腦螢幕,沒人回頭,更沒人可能注意到張浩天異常的舉止。
六間流動廁所都是空的。張浩天走向最後一間,進入之前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到他,才急忙關門,緊張地壓下門鎖。
一旦什麼都看不到,他的良心好像也沒了,暫時勇敢起來。迅速將馬桶蓋放下,手提箱平放在馬桶蓋的上方,半蹲著轉動手提箱的對號鎖。
兩個號碼都是五二四──大哥復仇的代號。
打開手提箱,裡面有一片夾層。他左右手同時將夾層兩側的拉鍊向下拉。
夾層順勢倒下,露出用膠帶固定整齊的遙控器。
他一一壓下遙控器的「電源」,見到十八個發亮的綠燈,再用顫抖的手指,很費了一段時間才一一輸入每一個遙控器的「密碼」。
看著十八個閃亮的紅燈,他忽然兩腿一軟,砰地癱坐下去,臉頰不自主地抽動著。

遠方海面是海軍艦隊組成的龐大艦隊。六艘成功級飛彈巡防艦和六艘康定級巡防艦,排列整齊向前航進的同時,十二艘飛彈快艇與十二架旋翼反潛直升機高速由後向前追越,在通過參觀臺的正前方時,三種兵力重合,配合說明官「海軍官兵向總統以及各位貴賓致敬」的宏聲,十二艘軍艦汽笛齊鳴,所有飛彈快艇發出警報聲,直升機從機肚的下方同時落下一面旗幟,旗面迎風招展,黑底金黃字依序寫著:恭.祝.總.統.政.躬.康.泰.國.運.昌.隆。
總統臉上露出笑容,來賓回以熱烈的掌聲。
眼前精采的表演,對憂心忡忡的王啟明沒有一絲吸引力。他目光轉向火協中心,發現張浩天的座車停在松樹林的樹蔭下,有一個身材和張浩天酷似的軍官提著皮箱,步履沉重地走進流動廁所。
誰上廁所會提著皮箱?
一定是張浩天。躲進廁所為的是偷按遙控器。
如果加快腳步,不要三分鐘應可到達松樹林。他看看錶,覺得時間還來得及,只要在坦克射擊課目以前告訴張浩天,壓遙控器的時候應該盡量靠近海邊。
想到這,王啟明再也坐不住,起身朝參觀臺的下方走去。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營長楊秉正依據王章的命令,機一連與機二連的弟兄出發以前,不僅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且全員武裝,攜帶夜戰裝備與肩式刺針飛彈。
兩點十五分,他們準時包圍總統府,在寶慶路、重慶南路、貴陽街,以及博愛路架上拒馬與沙包,將總統府圍得密不透風。接著進入博愛大樓,透過廣播,宣布為了配合演習,所有人即刻離開,往西門町中山堂方向疏散。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五分十秒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林志國既好奇又憂心地盯著巨型螢幕,完全沒注意到在他身後半步的王章,此時面色陰沉、眼露凶光,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海軍艦隊操演旗艦,透過「艦岸資料鏈系統」傳來的資料──各種符號與簡單的數字,詳細呈現操演海域與空域的狀況。
「項次么兩順利結束。」地下室的廣播系統傳來旗艦指揮官,海軍第一驅逐艦隊艦隊長,海軍少將譚培耀的聲音:「準備進行項次么三。」
林志國緊張的臉龐,隨著操演的順利進行逐漸鬆弛下來。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五分十五秒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參觀臺
隨著說明官的介紹與越來越精采的實彈射擊,逐漸將會場帶入高潮。
從H+13分開始由陸軍進行實彈射擊,靶標是飄浮在海面的紅色汽球,六排七十二個,各繫著浮木,浮木則以粗麻繩固定於沉底的鉛塊。
兩百四十門火砲整齊地排在參觀臺右側的海灘,分六個習會,每次四十門砲火齊射。在說明官的介紹下,來賓可以清楚看到陸軍的砲兵就位、備砲、指揮者揮動手旗、下達砲令的場面。
又一習會火砲射擊出去,只見遠方海面掀起一片浪花,一排紅色汽球在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縱。
說明官見狀高喊:「命中!」
來賓報以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所要進行的射擊火砲是二四公厘榴砲。二四公厘榴砲又稱大金剛,是陸軍所有火砲中最大口徑的火砲,最遠射程超過二萬八千公尺。」說明官一眼看台詞,一眼看電腦螢幕中「距次一課目時間」,覺得快了兩秒,故意拉長了聲音說:「準備射擊──,發射!」
砲兵陣地準時發出一聲如雷的巨響,頓時之間大地震動、山谷鳴響。

流動廁所中的燠熱、臭味、空間限制,讓原本已經夠緊張的張浩天是更加緊張。
參觀臺說明官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好像催命音符在逼得他往斷頭臺前進。
當他聽到「大金剛」,身子忽然一顫,彷彿中了蠱毒般站立起來。
音箱傳來說明官「砲彈飛行時間十五秒」的宏音。
他暫時停止呼吸,伸出雙手,盡可能拉大手指的間距也只能將八個顫抖的指頭放在遙控器「發射」鍵的上方。
說明官在高聲倒數:「命中時間──五、四、三、兩、么。」
聽到「么」,張浩天牙一咬、心一橫,八根手指同時往下壓!

截至目前為止,參謀總長趙景琳對演習十分滿意──編隊整齊、動次準時、沒有冷場、射擊精準。他從軍四十餘年看過無數大小演習,從沒一次操演是如此的完美。
四十門大金剛齊射,砲聲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他嘴巴微張,活動活動下巴骨。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樣有助於紓解耳膜壓力。等感覺舒服了點,他像所有貴賓一樣,拿起胸前的望遠鏡,觀看遠方海面的汽球靶。
水平線附近灰色的雲霧把紅色汽球襯托得分外明顯。
趙景琳有信心,經過幾十次實彈射擊練習,這次也必定是命中。
猛然間,他聽到一聲:
──
趙景琳從不曾聽過這般巨響!他心中的訝異只有短短的零點零一秒,身子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承受一股巨大的爆炸力向上彈起。瞬間重心加速度的反作用力,讓他體內的每一滴血都急速往下竄,沉重的腦袋瓜只閃過一個「怎」字,一切就結束了。
沒有絲毫痛苦、沒有死亡將至的恐懼,在彈指的剎那,人生就徹徹底底的結束了!

王啟明沒這麼幸運。爆炸發生時,他距離參觀臺的左緣十四點七公尺,剛通過兩個安全人員,正準備加快腳步。
第一波引爆的遙控靶集中在參觀臺的右側。巨大的震波伴隨著參觀臺破碎的建材,像秋風掃落葉將他捲向半空。
他幾乎幸運地失去知覺,殘忍的是,落地以後的撞擊又讓他醒了過來。
他感覺不知是痛還是燙,全身麻痺,唯一能動的是他的眼珠。
從眼前沙塵滿天的混亂,他明白了兩件事:第一,自己重傷躺在沙灘上;第二,苦苦尋覓的遙控靶不必找了。
他內心一陣哀慟,忽然瞧見近處沙地有一隻齊腕削斷的手掌,鮮血從斷腕處緩緩流向細沙,手指十分完整,食指上的戒指都清晰可辨。
那戒指……,不正是自己的結婚戒指嗎?
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不知是心痛還是手痛?
──
又是一聲巨響,他再度被震到半空。那搞不清楚是什麼的痛,隨著這一聲爆炸也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張浩天壓下八個遙控器的「發射」鍵,霎時之間就覺得天崩地裂,廁所明顯地在左右搖晃,有世界末日來臨的感覺。
對許許多多的大人物而言,這的確是世界末日。
大驚之下他暫時失去了反應。等廁所不再搖晃,他忽然狠下心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再度伸出八根手指,朝未引爆的遙控器一齊按下去。

如果張浩天能親眼目睹參觀臺的慘狀,他可能會嚇得停止第二波攻擊。
第一次八枚遙控靶標的編號從1到8,全部埋在參觀臺的右側,幾乎在同一時間引爆。
每一枚遙控靶標內含三百公斤高爆藥。八枚總重兩千四百公斤,相當於二十七枚法國飛魚飛彈。
一枚飛魚飛彈可以把一艘鋼鐵建造,吃水五百噸的軍艦炸得粉身碎骨。
二十七枚齊炸,足以將一艘特殊裝甲的航空母艦炸得支離破碎。
二千四百公斤高爆藥在三十二公尺的範圍內同時爆炸,產生了一個直徑超過九十公尺的火球,瞬間上衝到七百公尺的高空。
頓時之間參觀臺完全籠罩在黑煙與殘骸之中。受震波彈射到天空的殘肢、木屑、鋼片、血滴、碎肉塊……,幾十秒以後不是滾落到深度超過十三公尺的大洞,就是彈射到五、六十公尺的遠處。
第一聲爆炸讓一千六百多位政壇宿敵、官場對手、藍綠立委,達到「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融和境界。不管他曾經是總統、院長、立委、將軍,或是富商大賈,那權傾一方、呼風喚雨的日子,隨著這一聲爆炸而煙消雲散。
正當天空中的塵埃受地心引力影響落下,混沌的視野將要澄清之際,猛不及然又是一聲巨響!殘缺不全的參觀臺再度遭到毀滅性的打擊,三百多位僥倖卻痛苦存活的來賓,迅速結束他們生不如死的生命。七百多位靠近參觀臺的媒體記者、隨扈、工作人員,也成了無辜的陪葬者。
那座耗資一億兩千萬元,既宏偉又壯觀的參觀臺,十秒左右就夷為平地。幾十輛靠近參觀臺的豪華巴士在爆炸聲中陷入火海。
看到這景象,遠處的火協官個個是目瞪口呆。原本嘈雜的通訊網路,剎那間變得鴉雀無聲。
彷彿這一切是一場夢。
即使親眼目睹,也沒人能夠相信!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五分三十秒
台東 知本海域 海軍艦隊 旗艦
依據演習計畫,支隊長譚培耀在各項次操演結束以後都會將結果回報總統府。為了觀看二四公厘榴砲的彈著,他此時拿著望遠鏡看著遠方的海面。
在飛濺的白色水花中,整排紅色汽球應聲消失。
又是命中!
果然是陸軍最大口徑的火砲,每一發砲彈的直徑二十四公分,幾乎跟電線桿一樣粗,足足有海軍最大口徑火砲的兩倍。難怪爆炸聲如此巨大,即使遠在六千公尺開外,也震得旗艦駕駛台的玻璃嘎嘎作響。
沒想到巨響之後,原本嘈雜的各種無線電網路剎那間靜止下來。
駕駛台聽不到任何無線電的通話聲,靜得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艦隊作戰官在譚培耀身後拉了拉他衣袖。
譚培耀猛地轉過身,沉著臉瞪過去。竟然敢拉他的衣袖!
作戰官的表情像飽受驚嚇的小鹿,張著一對不敢置信的大眼,呆呆指著知本海灘。
譚培耀順著作戰官的指尖看過去,八千公尺之外的海灘一片狼藉,塵土蔽日、烈焰騰空。
陸軍怎麼會射擊沙灘!
譚培耀大驚失色,急忙舉起望遠鏡想看清楚……
參觀臺呢?
倏忽之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方向,鏡頭往爆炸點的兩邊移動。向右看到火協中心,向左看到停車場。
參觀臺呢?
他拔腿衝向駕駛台的右舷,慌忙中腳絆到電話手橫在前方的電話線,當場跌個狗吃屎,額頭砰地撞到右舷電羅經的基座,來不及叫痛,也無心責罵電話手,騰地躍起,把右舷高倍望遠鏡的鏡頭轉向參觀臺。
這一看嚇得他渾身亂顫、兩腿發軟,幾乎要跪倒下來。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五分五十秒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場
第二聲爆炸結束,張浩天雙手抱臉,身子劇烈地抽搐,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有足夠的力氣提著皮箱衝出廁所,踉踉蹌蹌跑到火協中心的前方,驚惶失措地大罵:「他媽的,大金剛怎麼會射到參觀臺?大金剛怎麼會射到參觀臺?」
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的問題,更沒有人有能力回答他的問題。
所有火協官都是面無血色、呆若木雞,對眼前的所有變化視若無睹。
張浩天臉孔漲紅,汗水浸濕了他軍裝的兩腋,轉身對著火協中心喝令:「所有人員都出來,全部到前面集合,沒找到真凶以前,任何人都不准離開、不准對外通話。全部出來,聽到沒有?統統站起來,不准動話筒!什麼都不准動!你幹什麼?嗯?那個海軍中校你想幹什麼?沒聽到我的命令?出來,現在全部出來。張參謀,你通知所有部隊演習終止,空軍的戰機返場,海軍的艦艇返回駐地,陸軍所有參演部隊留在原地,任何人都不准離開。」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六分七秒
台東 知本海域 海軍艦隊 旗艦
駕駛台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接著傳來旗艦戰情室作戰長呼叫火協中心的聲音:「火協,這是安南凍四,請回答。」
安南凍四是旗艦的代號。作戰長等了等,沒有回答,再度呼叫道:「火協,火協,這是安南凍四,請回答。」
「凍四,這是火協,奉指示:操演結束,立即返港。」
作戰長在戰情室,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愣了幾秒,才用充滿懷疑的語調問:「火協,這是凍四,請重發剛才信文,我再說一次,請重發剛才信文。」
「教戰情不要問了。」譚培耀無力地揮揮手。雖然額頭腫起一個雞蛋大的胞,但是一點兒也不覺得疼。他右手撐著船舷,幾個深呼吸以後令道:「發布『操演結束』,立即執行同轉么八凍、速率兩凍,各艦跟隨旗艦返航,各單位保持絕對無線電靜止。」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七分二十五秒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地下室廣播系統傳來海軍操演指揮官譚培耀顫抖的聲音:「江園拐三,這是南安凍四,請回答。」
二號操控台的士官長回道:「這是拐三,請回答。」
「這是凍四,請問先生在不在地下室?」
「這是拐三,肯定。」
「這是凍四,我有事跟先生報告。」
王章和董至誠神色有異地交換了個眼神。操作士官長回頭看著總司令。
林志國頗感訝異地走過去,取過士官長交給他的頭戴式通話器,稍微調整耳機的位置,壓下發話鍵說:「凍四,我是林先生,什麼事?」
譚培耀曾經參與地下室的設計,很了解裡面裝備的性能,輕聲問道:「這聲音有沒有廣播出來?」
「肯定。」
「請切掉廣播系統,我有事跟您私下報告。」
林志國不知如何切斷,對士官長比了個手刀。
士官長壓下二號操控台上的「廣播」鍵,綠色指示燈熄滅。
林志國低聲說:「切掉了。什麼事?」
大家都好奇地看著林志國。只見他微偏著臉默然聆聽,先是皺著眉頭,猛然間面孔扭曲、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渾身幾乎都要癱軟下來,雙手不得不撐著操控台。
王章身子向前,細聲問:「什麼事?」
林志國只是大張著嘴巴、大睜著雙眼,沒有任何反應。
王章略微提高音量問:「什麼事?」
林志國嘴唇動了動,卻是無聲,好半天才說:「參……,參……
王章伸手制止,低聲道:「休息室。」
林志國取下頭戴式通話器,王章對董至誠打個手勢,三個人快步走向總值日官休息室。
十一個當值軍士官瞧見這景象,忍不住面面相覷。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七分四十五秒
花蓮外海空域 空軍幻象戰機
大隊長王發強上校瞥了眼儀表板上的數字時鐘,距離他們的表演課目──高速俯衝投彈還有六分鐘;正想提醒大家注意,忽然感覺無線電網路格外的安靜!
安靜到讓人擔心。
難道是無線電故障?
他急忙呼叫:「火協,這是三三五,Calling?」
四、五秒過去了,還是沒有回答?
「火協、火協,這是三三五,Calling, over?」
天啦,千萬不要在這要命的節骨眼,和火協的通訊中斷!
王發強急出一身冷汗,再度喊道:「火協、火協,這是三三五,Calling, over?」
「三三五,這是火協。」終於出現顫抖的聲音:「操演結束,操演結束,各台即刻返場。Over?」
王發強愣了愣,以為聽錯了,追問道:「請重發。」
「操演臨時取消,各台即刻返場。」
「這是三三五,……發生什麼事?」
「別多問,即刻返場。Over?」
「即刻返場,照辦,Roger out。」
王發強滿腹疑雲,只能猜測演習提前結束的原因是發生了重大意外。
什麼意外?
海上軍艦相撞?陸軍火砲膛炸?飛彈誤擊商船?潛艦重型魚雷打沉護衛艦?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十八分零四秒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進入總值日官休息室,關起門,林志國神色稍微鎮定了些,看看王章,再瞥了眼董至誠,突然像崩潰般地顫抖起來:「參……參觀臺被炸了……,所……所有人都死了!」
明知發生了什麼事,親耳聽到這消息,王章仍控制不住地踉蹌一步。
瞧見王章驚嚇的表情,林志國反而鎮定下來,嚥了口唾沫問:「現在怎麼辦?」
這一問讓王章清醒過來,先狀似扼腕地「唉」一聲,隨即恢復鎮定,用命令式的腔調說:「立即照總統指示,錄製對全國公開喊話。」
董至誠架起數位攝影機,調整鏡頭角度,王章調整座椅的位置,兩人一搭一唱,隨即安排林志國面對鏡頭坐下。
鏡頭距林志國只有一公尺,列印出來的「喊話內容」緊貼著攝影機鏡頭,由王章四指捻著。董至誠負責操控攝影機,開拍前頻頻叮嚀道:「講話的時候表情要嚴肅,要有信心,否則叛軍不會聽你的。咬字要段落分明,慢慢地講,每一個段落和前一段最好停頓一兩秒,否則電視播出來會讓人聽不清楚。準備好了?」
「好了。」
「預備──」董至誠輕按攝影鍵:「開始!」
林志國稍微遲疑一下,接著照稿唸道:「各位親愛的全國同胞、三軍將士,我是陸軍總司令林志國。現在我以非常悲痛的心情向各位報告,今天……
「停!」董至誠打斷道:「不行,你的肩膀不能晃,頭更是不能晃,晃來晃去看起來太輕浮。講話要凶一點,要帶一點狠勁,否則叛軍怎麼會怕你?速度再放慢一點。」
林志國面帶歉意地說:「對不起,重來一次。」
「現在重來。預備──,開始!」
「各位親愛的全國同胞、三軍將士,我是陸軍總司令林志國……
「不行,還是太快!要再慢一點,像我這種速度──各位親愛的全國同胞,三軍將士,我是陸軍總司令,林志國──像我這麼慢,照講稿上的標點符號斷開,每次停頓一秒,明白嗎?」
林志國猛然點頭。
「好,重新再來一次。預備──,開始!」
「各位親愛的全國同胞、三軍將士,我是陸軍總司令,林志國。現在,我以非常悲痛的心情向各位報告,今天,不明陰謀分子在下午兩點,利用國軍震遠一號演習,在台東知本海灘發動軍事政變,企圖摧毀國人多年努力的民主果實。
「我身為陸軍總司令,代表國軍嚴厲譴責這群陰謀分子,也嚴重警告你們:你們是孤立的,你們是錯誤的,沒有人會支持你們。我林志國,將會帶領全國軍民,為民主正義而奮戰。你們的路,是一條死路。不過,我也代表國防部向各位保證,假如你們現在放下武器,除了少數主謀分子,國防部本著既往不咎的原則。我真誠的希望你們放下屠刀,回頭是岸,不要再讓事態擴大,讓更多的人死亡。
「同時,我林志國,也要向全國同胞、三軍將士報告,從現在開始,到叛亂分子投降以前,為了確保國家的安全,並維持社會的穩定,希望全國同胞能和國防部配合,接受國軍管制,任何人如果違背命令,將會遭到嚴厲的處分。我再說一次,任何人如果違背命令,將會遭到嚴厲的處分。暫時軍管的目的,為的是讓我們能夠集中力量,弭平叛亂。我林志國在此,代表國防部謝謝大家的配合,也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解除軍管,回復我們一貫熱愛的自由民主生活。謝謝各位。」
「很好!」王章豎起姆指,再對董至誠交代道:「盡快召開記者會,向全國播出總司令的喊話。」
「我們現在怎麼辦?」林志國問。
「你在這不要離開,盯著三軍部隊,尤其是陸軍部隊,不准他們隨便移防。我現在上去,請兩位副總長下來,大家再一起研究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