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封鎖總統府


第十章:封鎖總統府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二十四分
台東 知本海灘 火力展示場
陸軍五二四營機三連的官兵,在指揮官張浩天的指揮下,迅速封鎖知本海灘。火協官、工作人員、司機,以及陸軍砲兵陣地所有官士兵,全部依令集中坐在沙灘,由政戰官員逐個盤查與搜身。
爆炸發生時,媒體記者十之八九都集中在參觀臺的四周,僥倖站得遠一點的,多半也未能逃過碎片的殺傷。正在進行現場實況轉播的新聞台,畫面頓時中斷,他們還在追查發生了什麼事,就收到國防部軍事發言人室傳來的通知──下午準三點,國防部在三軍軍官俱樂部召開緊急記者會。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二十六分
台北市 總統府 三樓會議室
作戰會議開到一半,王章手中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面色凝重忽然闖進來。
眾人都有點意外。
王章似乎走得太快,先定在原地喘了喘,才說:「台東發生狀況。作戰會議暫停。莊參謀長,帶你的人立刻回陸總。」
主持會議的是海軍副總長梁長榮。他和空軍副總長杜金清交換了個愕然眼神,然後問:「發生什麼狀況?」
「等下再談,林總司令請兩位立刻到地下室參加緊急會議。」
梁長榮察覺事態遠比他想像得嚴重,急忙起身道:「走,快到地下室。」
走出會議室,王章取出身上的手機,撥通楊秉正,低聲交代:「紅色狀況。」
三位上將快步疾行,進入地下室以前沒看到平常守在入口的憲兵。可惜,梁長榮與杜金清此刻都是心事重重,沒多想,也沒多問。

同一時間,董至誠在王章的辦公室,把數位相機的輸出端連到電腦。經過十多天來的苦練,如今他對軟體的操作駕輕就熟,沒多久就將長度三分多鐘的錄影畫面剪輯成短短的二十七秒。試看一遍,很滿意。當然,這要感謝林志國的配合。他緩慢的講話速度、明確分隔的段落、幾乎一動不動的上半身、缺少表情變化的臉龐,讓剪輯的工作簡單許多。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三十七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這種緊張的時刻,每一秒都是煎熬,尤其對林志國。以致當他看到梁長榮、杜金清,以及王章相偕而來,像見到救星似地急步向前。
王章對林志國使個眼神,再指指會議室。
林志國明白,是應該到會議室密談,沒說一句話便帶頭走過去。
王章略微落後,與黃偉擦身而過時對黃偉使了個眼色。
玻璃隔窗外的十一個當值軍士官,都在暗中觀察會議室裡的情形,希望能從長官的動作和表情看出一點端倪。
林志國臉色鐵青地說:「剛才在台東,火力展示場……,發生了軍事政變,總統他們全死了。」
梁長榮和杜金清不約而同地驚呼:「什麼?」
「今天早上總統收到AIT的情報,說有陰謀分子企圖利用演習發動軍事政變。」林志國轉頭看著王章:「把AIT的電傳拿給他們看。」
「是。」王章起身,雙手同時伸進放在桌上的公事包。
會議室外,黃偉蹲下身子,把手中的公事包放到地上,幾乎與王章同步,雙手也伸進公事包。
兩個人的四隻手抽離公事包時,各握著一把裝上消音管與雷射標定器的手槍。
上將們的年紀大、反應慢,會議室裡總共只發出七聲低沉的「咻」,三個上將便倒臥在血泊之中。
會議室外人多,年紀又輕,要用謀略。黃偉對空射擊一槍,宏聲警告只要不反抗,他就不會開槍。
變化來得太快,沒人知道該如何反應。再加上勢利的現代人,沒人會逞英雄。十一個當值軍士官就在黃偉的喝斥下,全部集中到右邊較空曠的區域。
三個上將魂歸西天以後,王章把打到一半的彈夾退出,重新裝上兩個彈夾,快步來到當值軍士官的身後,舉槍便朝眾人的後腦射擊。
黃偉沒有說謊,只要不反抗,他就不開槍。
然而在這個要命的時刻,誰會不反抗?
一分鐘不到,四個彈夾全數打完,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四十五分
台北市 總統府
楊秉正守候在博愛大樓的正門,瞧見王章怒氣沖沖走出總統府,猜到溝通碰壁,頓時怒火中燒。
「果然是林志國、梁長榮,以及杜金清。」王章咬牙道:「據目前的情報,他們可能使用二四公厘榴砲摧毀參觀臺,總統、總長,以及所有貴賓全死了。」
楊秉正先是大驚,接著大怒道:「我們現在就把他們抓起來。」
「現在抓他們,必然兩敗俱傷。總統府有六○四營在保護他們。」
「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
「我曉得六○四營不是你們的對手。可是,除了六○四營,背後還有多少『他們的人』?你能保證現在你們攻進總統府,等一下沒有另一個團的叛軍攻過來?或是空軍派戰鬥機轟炸總統府?」
「那該怎麼辦?」
「必須先孤立總統府的這群叛軍,讓其他叛軍不敢前來支援。只要沒有援軍,我們才穩操勝券。我現在去參加記者會,直接對全國軍民喊話,讓『他們的人』不敢現身,林志國幾個就是囊中物。明白我的想法?」
「明白。」
「把我的想法告訴所有弟兄。提醒他們,戰鬥的時候到了,等一下要有為國家犧牲的準備。」
「報告處長,所有弟兄都有必死的決心!」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四十八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如果躺在地上的十四具屍體不算,地下室只剩下黃偉一個人。
他提著公事包,快步走進裝備間,對緊急發電機與電源配電箱連連射擊,等地下室陷入黑暗,短短半秒所有「緊急照明燈」又自動開啟。他再將緊急照明燈一一擊碎,這才摸黑離開地下室,先回王章的辦公室,拿出藏在衣櫃中的行李袋。
行李袋裡面有兩千發空包彈,頗為沉重,他搖搖擺擺提到大禮堂,正色警告是眾人上場的時間,嚴禁官兵嘻皮笑臉,再分發每人五發空包彈,簡單教導空包彈的使用方法,然後亢聲警告道:「等下記者會到現場實況轉播,全國觀眾都看得到你們的表現,哪一個人演得不像,不單取消十五天的榮譽假,回去還要關十五天禁閉,天天出軍紀操。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回答。
「等下大家要扮演什麼角色?」
「叛軍。」
「什麼樣的叛軍?」
眾人同時一呆,沒人回答。
「充滿熱情、理想、抱負,強力支持台灣獨立的叛軍。都清楚了?」
「清楚。」
「你,站起,你叫什麼名字?」
二等兵張嘉豪聽到黃偉的喝斥,有點驚惶失措地站起身子。
「你剛才笑什麼?嗯?我給你方便你給我當隨便?像你這種吊兒郎當的態度,等下演習時假如讓我看到,你試試看,當心我把你的皮剝了。小心點,你他媽的全身的皮都給我繃緊,知不知道?」
張嘉豪畏懼地說:「是,長官。」
「坐下。」
張嘉豪砰一聲坐下。
黃偉面色嚴肅環目四顧,手指一一點著眾人:「大家都一樣,不要以為別人看不到就偷懶。等下演習總共不過一個小時左右,演一場叛軍的戲碼會難嗎?這次演習有多重要、總司令是多麼重視,你們知道嗎?十五天的榮譽假或十五天的禁閉,就看各位等下的表現。表現什麼?跟隨營長認真喊口號,要把感情全部投入進去,一旦聽到營長喊『殺啊』,各位就用最快的速度把五發空包彈射光。都清楚了?」
「清楚。」
「再講一次,聽到『殺啊』就開槍,然後大家一起跟著大聲喊『殺啊』。」
交代完畢,黃偉親自帶領全營官兵,一一分配眾人的防守位置。
防守的重點是一樓入口、各層樓梯間的窗口,以及頂樓陽台。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二時五十八分
台北市 三軍軍官俱樂部
國內與國外媒體記者把二樓大廳擠得水洩不通。以訛傳訛的小道消息、捕風捉影的蜚短流長,讓眾人處在一種幾近抓狂的狀態。
二點四十五分,六位士官推出三台三十八吋平面電視,預告記者會即將開始。
五十八分,國防部軍事發言人董至誠少將出現。
耳語不斷、焦躁不安的會場,頓時安靜下來。
記者會中向來是和藹可親的董至誠,今天一反常態,臉上帶著幾許不知是憤怒或是恐懼的神色。他走到麥克風多得像座小山的講桌後,先不出聲地看看大家,再突然深深一鞠躬,頭都沒抬起來,就有點哽咽地大聲說:「對不起!我代表國防部,向全國人民說聲對不起。國防部實在對不起全國人民!」
一個女記者出聲問:「請問……
另一個男記者打斷道:「別插嘴,聽他講。」
女記者不服氣道:「我問他……
好幾個人同時吼道:「聽他講!」
董至誠直起腰,大家才發現他眼眶泛紅。
「各位記者小姐先生,此刻我要以非常沉痛的心情向各位報告一個悲劇。今天下午二點十五分,在台東知本海灘進行震遠演習火力展示的時候,陸軍總司令林志國上將等人,竟然發動流血軍事政變!」說到這,董至誠忽然激動起來,提高音量道:「林志國利用所有貴賓聚集參觀臺的機會,以目前還未證實的方法攻擊參觀臺,總統、副總統、五院院長、參謀總長、立法委員、商界代表,以及新聞記者、軍方工作人員等兩千多人同時死亡。」
這消息如同青天一聲霹靂,當場震得一大廳的記者呆若木雞。
一個女記者顫聲問:「所有現場記者都死了?」
另一個男記者不悅道:「不要問,聽他講。」
「我先生在現場,」女記者帶著哭音反駁:「我為什麼不能問?」
現場頓時瀰漫著一片悲哀的氣氛。
一個男聲吼道:「林志國那個豬呢?他現在躲在哪裡?」
「林志國為什麼要發動軍事政變?」
「你們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是林志國發動軍事政變?」
「誰是同謀?」
…………
董至誠舉起雙掌,往外推了又推再推,群情激動的眾人才安靜下來。
「先聽我講好嗎?林志國現在在總統府,政變發生以後他找我,除了告訴我政變是他發動的,並交給我一片DVD。現在請各位收看林志國對全國的公開喊話。」
董至誠對旁邊的少校軍官打個手勢,三台電視機的螢幕就播出林志國充滿霸氣,又帶了點凶悍的嘴臉。
可惜不是專業攝影,光度略暗,畫面有點模糊。
「各位親愛的全國同胞、三軍將士,我是陸軍總司令,林志國。今天利用國軍震遠一號演習,在台東知本海灘發動軍事政變。希望全國同胞能和國防部配合,接受國軍管制。任何人如果違背命令,將會遭到嚴厲的處分。我再說一次,任何人如果違背命令,將會遭到嚴厲的處分。謝謝各位。」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時三分
台北市 總統府
代表中華民國最高權力中心的總統府,已經被徹底隔離,它像一個無助的老人,孤影隨著逐漸西沉的夕陽,在凱達格蘭大道越拉越長。
總統府四周的街道,由五二四營構成第一道封鎖圈。管他張三、李四、王五、趙六,只要沒有王章的許可,一概被阻擋於封鎖圈之外。
再往外,陸軍六軍團緊急調派兩萬名武裝部隊從公園路、愛國西路、延平南路、武昌街,一直連到襄陽路,形成第二道封鎖圈。荷槍實彈的官兵如臨大敵,他們收到的命令是管制所有人車──只准出、不准進。
無助的總統府裡面有三百多位面色嚴肅,但心情愉快的官兵。
營長李建雄瞧見四周表情逼真的二代營,一種「要把對手比下去」的心態油然而生。他再再叮嚀弟兄們槍口朝外,不可嘻皮笑臉,叛軍的姿態要做出來。
想到即將來臨的十五天榮譽假,誰敢掉以輕心?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點六分
台北市 三軍軍官俱樂部
正當現場亂成一團,董至誠手掌向外連推五、六次也制止不了的時候,氣宇軒昂的王章在五二四營二十位官兵的簇擁下,威風凜凜出現在眾人眼前。
王章走到台前,斷聲喝道:「大家安靜!」
不單因為王章是個上將,他氣勢更不凡──冷酷中帶了點霸氣,亂成一團的眾人立時安靜下來。
王章義憤填膺地說:「各位,我是陸軍副總長王章,剛才在總統府和林志國叛亂集團談判。林志國叛亂集團的成員主要有三個,分別是陸軍總司令林志國上將,海軍副總長梁長榮上將,空軍副總長杜金清上將。他們三個都是現役上將,手中抓了兵權,不滿政府說獨又不敢獨的懦弱,決心起兵建立台灣共和國。林志國宣布自己是台灣共和國首任總統,並任命梁長榮擔任國防部長,杜金清擔任參謀總長。我苦口婆心勸他們,他們不單不聽,反而以死脅迫我加入。後來我虛與委蛇,騙說會考慮,他們才讓我離開。
「現在我要鄭重宣布:林志國叛亂集團是人神共憤、欺師滅祖的叛亂匪黨,他們不單不能代表國軍,反而是國軍共同的敵人。可是,我也要警告全國同胞,他們膽敢發動軍事政變,背後必然擁有足夠的武力支援。現在已經浮出檯面的林志國叛亂集團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隱藏在他們背後,暗中支持他們的那一股叛亂力量。我不知道這股勢力是大或小,也許目前封鎖總統府,由六軍團派出的兩萬名武裝部隊,中間就有一部分是他們的支持者。現在,假如你在電視機前面,假如你是林志國叛亂集團的支持者,希望你能冷靜下來,冷靜聽我講幾句話。」
說到這,王章適時一頓,所有攝影師都把鏡頭拉向王章。
「同樣身為一位職業軍人,我了解你們心中的苦悶,我也了解林總司令、梁副總長,以及杜副總長的心聲,你們對台灣社會亂象的不滿,對國內官商勾結的不滿,對政府打壓軍人地位的不滿,對政客挑撥族群仇恨的不滿,對經濟景氣越來越差的不滿……,使得你們當中一部分個性衝動的人,利用今天的演習發動武裝政變。你們的衝動,已經造成兩千多人的死亡,他們數以萬計的家人目前正在哭泣。
「我相信,讓別人痛苦,不是你們的目的。而我也相信,正因為你們『在乎』什麼,才會採取激進的手段。你們之所以『在乎』,是因為你們仍然熱愛這個社會、熱愛這個國家、熱愛我們國軍。各位,激情過去以後希望你們冷靜下來想一想,以他人的生死來實現個人的欲望,那是非常自私又嚴重的錯誤。
「目前我已經獲得陸軍六軍團全力支持,他們派出兩萬武裝兵力包圍台北市;八軍團增派的四萬名武裝部隊也正趕來台北。我也相信,以我在陸軍的聲望,最起碼還會獲得陸軍花東指揮部的全力支持。現在我願意拿出自己的生命向全國保證,我會拚盡全力、不顧生死地率領他們,為真理、正義、國家,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我呼籲林志國叛亂集團,請你們仔細想清楚,如果你們繼續執迷不悟,你們可能造成的結果是腥風血雨、烽火連天。而在這許許多多的死亡者當中,必然會有你們的朋友和親人。那麼多人的死亡,難道是你們期望得到的結果?
「最後我向大家保證,只要你們迷途知返、不再參與叛亂,叛亂的責任就由林志國等人承擔。不要聽信林志國叛亂集團的蠱惑,你們的首謀──林志國、梁長榮、杜金清,他們三個人目前已經被我隔離在總統府。我現在就要去抓他們。假如你是林志國叛亂集團的成員,不管你是誰,現在在哪裡,準備做什麼,我嚴重警告你們留在原地,不要輕舉妄動。」
喊話結束,王章只容許四家無線電視台的記者跟隨採訪。理由是等一下真槍實彈,軍方沒有足夠的防彈衣,誰也不能擔保記者們的安全。
其實王章真正怕的,是太多的記者難以管制,東一個、西一個,難免看出破綻。
記者們當場吵成一團,搶著跟在王章的身後。董至誠卻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指揮五二四營的官兵維持現場秩序。
記者們沒理會軍方的管制。
董至誠大怒,下令官兵以槍托攻擊不服從的記者,連續打倒三個,大家才發現軍人蠻橫起來有多麼凶悍,只好嘴裡罵罵咧咧地坐了回去。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時十九分
台北市 博愛大樓
王章和董至誠帶著四家無線電視台的記者,其中包含華視記者伍麗芬來到博愛大樓。
記者們留在大樓南側的十字路口,王章和董至誠來到大樓中央的大門,隔著博愛路與總統府相對。
在楊秉正的協助下,王章身穿防彈衣,頭戴鋼盔,左大腿外懸防毒面具,右大腿牢牢綁著紅外線夜視鏡,S腰帶掛了一把手槍與六個彈夾。
至於新聞記者,每個人只能分配到一件防彈衣。
穿好鬥戰服裝,王章壓下鋼盔內藏式無線電通話鈕:「我是王章,所有人注意,大家現在子彈上膛,瞄準最接近自己的叛軍。為了不要重複,大家按生日的月份區分目標。聽好我的分配:一到四月,瞄準一樓所有入口;五到八月,瞄準各層樓梯的窗口;九到十二月,瞄準頂樓陽台。我沒有下令開槍以前,不管發生什麼狀況,即使自己挨了子彈都不可以開槍。我現在對他們喊話,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王章拿起手提式擴播器,將音量調到最大,對著總統府喊道:「我是副總長王章,請林總司令講話。」

總統府三樓王章的辦公室,裡面坐著四個人──黃偉、李建雄,以及兩個士官。他們從兩點半開始就坐在這裡,黃偉不斷叮嚀李建雄今天晚上將要面臨的狀況、要如何喊話、如何應付,以及如何使演習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你看,」黃偉指著對街:「他們演得多逼真啊!」
李建雄探頭看看,整條街雖然靜悄悄的,但是不知道哪個部隊架設的拒馬、沙包、掩體,官兵持槍對著總統府,不由感嘆道:「真逼真啊!」
黃偉再度叮嚀道:「等下要全國實況轉播,不逼真怎麼行?」
等到三點二十分,眾人枯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突然聽到斷續的呼叫:「我總長章,請司令講話。」
黃偉觸電般彈身而起,緊張地說:「開始了!」
李建雄拍拍黃偉的肩頭:「別緊張,不就是演戲?」
黃偉打開氣密窗,拿起手提式廣播器,隔著紗窗對博愛大樓高喊:「你們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是王章,請林總司令講話。」打開氣密窗以後的聲音,清楚了許多。
李建雄納悶地問:「真要去找總司令?」
「演戲,你說是誰就是誰。」黃偉將手提式廣播器交給李建雄:「說,我是林志國。」
李建雄沒多考慮,放開嗓門喊道:「我是林志國。」
連日來的嘶喊,李建雄的嗓子沙啞。博愛路上響起他明顯帶著台語腔的沙啞聲,手提式廣播器又有點失真,沒人分得清是不是林志國。
「我們已經將你們包圍了,請立即放下武器,出來投降。」
「我們誓死不屈,台灣共和國萬歲!」
聽到營長的呼叫,全營弟兄跟著齊聲高呼:「台灣共和國萬歲!」
攝影記者們不要命地越過封鎖線,爭著搶精采鏡頭。伍麗芬也奮不顧身擠到人牆外,將麥克風對著總統府收音。
李建雄又喊道:「打倒官商勾結!」
「打倒官商勾結!」
「消滅無恥政客!」
「消滅無恥政客!」
「推翻無能政府!」
「推翻無能政府!」
「建立台灣共和國!」
「建立台灣共和國!」
「台灣共和國萬歲!」
「台灣共和國萬歲!」
李建雄高聲吶喊之時,他身後的黃偉悄悄掏出兩把手槍,咻咻一連九槍,將李建雄以及兩個面朝窗外的士官擊斃在地。
博愛大樓又傳來王章的聲音:「同志們,不要再抵抗,趕快投降吧!」
黃偉拿起手提式擴播器喊道:「我們誓死不屈!」
「我們誓死不屈!」
「弟兄們,跟著我,殺啊!」
四營官兵聽到「殺啊」的約定信號,總統府四周頓時槍聲大作。不過,這全是空包彈。弟兄們打一發要拉動一次槍栓,還要高喊一聲:「殺啊!」
一片槍聲與叫囂聲中,黃偉丟下廣播器,拿起放在地上,裝了實彈的衝鋒槍,槍管朝下,答答答地朝對街新聞記者附近掃射。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時二十四分
台南市 火車站
候站大廳人山人海,乘客、計程車司機、售票員、收票員、賣零食便當的小販……,管他是誰,沒人再理會原本的工作,也沒人在意大廳是那麼擁擠、空氣是那麼污濁,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
火車似乎也不開了,耳邊只有電視實況轉播的聲音。
眾人清楚地聽到王章的喊話,也隱約聽到林志國無恥的回答。不過,記者都會轉述林志國所說的每一句話。
「各位觀眾,副總長王章最後通牒所換得的回答是他們誓死不……,天啦,他們開槍了!快進去、進去……,哎喲……
攝影師在奔逃,鏡頭晃動得太厲害,沒人看得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得槍聲大作、慘叫聲連連。
所有觀眾都嚇得目瞪口呆。
等攝影鏡頭穩定下來,再出現螢幕的,是記者與官兵倒地流血、哀叫不已的慘狀。
一個計程車司機破口大罵:「幹他娘!打死那些死王八蛋,打死他們。」
幾十個人跟著吼道:「幹,給他死!」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時二十六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大家注意,」耳機傳來王章的命令聲:「報告傷患狀況。」
機一連連長馬邦一邊巡視,一邊咬牙道:「吳敬一被擊中臉頰,有生命危險。……袁克雄被打到脖子,也有生命危險。……民視攝影記者胸部中槍,……台視記者左大腿中槍。」
五二四營的弟兄們聽得不自覺地熱血沸騰、怒火沖天。
王章心知時機已成熟,拔出配了雷射標定器的手槍,斷聲令道:「OK,我們給這些人渣一點顏色看看。大家注意:射擊!」
一聲令下,三百多支MP7衝鋒槍同時開火,答答答的槍聲、鏘鏘鏘的彈著聲、乒乒乓乓的玻璃碎裂聲響成一片。
毫無敵情觀念的叛軍,不管是站在窗口、大門,或是陽台,每個人的頭部都曝露在槍口之下。五二四營是國軍戰技競賽的第一名,若不是少數弟兄因憤怒以致槍口抖動,彈無虛發是必然的結果。
第一槍,超過九成的叛軍被當場擊倒。
僥倖逃過第一槍,也很少能避開第二槍。
「大家跟著我,我們一起殺進總統府。」王章高舉手槍吶喊著:「衝啊!」
五二四營的官兵群湧而出,個個奮不顧身向前衝刺,耳邊殺聲槍聲大作。
總統府內傳來幾聲「不要……,不要……」的哀號。但是,弟兄們都戴著鋼盔,耳機中不時傳來王章的喝令聲,誰可能聽得到那幾聲無助的哀叫?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時二十九分
台北市 三軍軍官俱樂部
原本憤怒不平、罵聲不斷的記者,現在不僅閉口無語,甚至暗暗竊喜──幸好不在現場!
由於民視攝影記者中彈,沒有畫面,會場的三部電視分別播放台視、中視,以及華視。這中間又以伍麗芬最是機伶,報導得也最詳盡,因此華視的音量最大。
眾人只聽得到伍麗芬快似機關槍的聲音:「……王上將現在下令向三樓前進。各位觀眾,記者現在的位置已經進入總統府……,已經進入總統府。記者現在還是可以聽到槍聲,是的,還是有斷斷續續的槍聲,比剛才少了很多。現在……,什麼?……各位觀眾,王上將率領的二代營已經收復總統府。記者再說一遍,王上將率領……
聽到這,會場響起一片歡呼聲與掌聲。
卻不料,伍麗芬又改口道:「對不起,各位觀眾,總統府還沒有完全收復,記者現在的位置在地下室入口……,什麼?……什麼中心?……作戰指揮中心?對不起,附近聲音太吵。各位觀眾,記者現在的位置在作戰指揮中心的入口,現在唯一沒有收復的地方就是這個地下室……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三時三十分
台北市 總統府 地下室
作戰指揮中心像一個黑漆漆、陰森森的墳場。不過,這不是讓黃偉冷汗直流的原因,而是接下來的最後一幕──軍事政變的最高潮──他是主角!
求好心切的他,不斷叮嚀自己:不能讓王章失望。
剛才在三樓射擊完畢,他直接退到地下室,此時只聞上方的槍聲越來越清晰、奔跑聲越來越近,他的一顆心也越跳越快。
他把手電筒放在最北的座椅,調整光圈照著地下室入口。再摸黑來到最南端操控台的後方,左手握著手榴彈,右手衝鋒槍的槍管對著光亮處。

機一連第一排,在副營長鐘新率領下,從總統府正門攻進一樓。鐘新一馬當先,帶著弟兄逐間搜索,沒多久發現一扇隱密的鐵門,拉開一看,是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深度有五、六公尺,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處?
他還在猶豫要不要下去,就見王章帶著董至誠與媒體記者趕來。
「報告副總長,」鐘新揚聲報告:「發現一個漆黑的地下室。」
董至誠喊道:「那是作戰指揮中心。」
王章貼身躲在轉角,迅速探頭往下看了眼,回身道:「樓梯間的燈沒亮,地下室電源遭到破壞,裡面伸手不見五指。大家戴夜視鏡。」
大夥把綁在右大腿的紅外線夜視鏡取下,脫了鋼盔,戴上夜視鏡,再重新戴上鋼盔。
每個人看起來都像一隻凸眼青蛙。
趁這機會,董至誠貼著伍麗芬的耳邊解釋:「這個地下室是三軍作戰指揮中心,防衛銅牆鐵壁,裡面又有各種通訊器材,可以直接指揮三軍叛亂部隊。林志國叛亂集團的首腦現在肯定躲在裡面,妳要特別強調一下。」
穿著妥當,王章令道:「鐘新,先派三個人下去,通道底端有另一扇門。一推開門就趴下。假如有光源,先把燈光擊滅,再朝敵人射擊!」
董至誠再度耳語道:「先擊滅燈光,讓地下室陷入黑暗,就只有戴了夜視鏡的人才能看見目標。」
伍麗芬照實轉述,又加油添醋將王章吹噓了一遍。
鐘新隨手點了兩個士兵,然後躡手躡腳帶頭往下。只見他們三人悄無聲息到達通道底端,砰一聲撞開鐵門,接著是「答……」的槍聲,然後傳來一聲爆炸。
「鐘新?」王章急道:「回報狀況。……鐘新?……底下任何一個聽到的請回答?」
耳機傳來不知是誰的微弱聲:「中…………埋伏……」
董至誠咬牙道:「都死了。」
王章怒道:「換刺針飛彈。」

衝鋒槍的子彈全射光了,黃偉扔了槍,蹲下來,取下身上剩下的三顆手榴彈,拔除安全插梢,往地下室入口丟一顆就嘶吼一聲:「誓死不屈,台灣共和國萬歲!」
三聲爆炸之後,最後一幕結束,是黃偉功成身退的時刻。他手扶著牆,摸黑走向巨型螢幕的右側,一路要避開七橫八豎倒在地上的屍體,還不小心摸到牆壁上的一團黏液,不知是血或腦漿,心裡一陣噁心。
過了巨型螢幕是冷硬的祕道鋼門。這兩天他偷偷來看過四次,清楚記下鋼門的位置與裝置。即使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到,他也毫無困難地摸到門鈕,用力轉……
轉不動!
難道是手掌有血,太滑?
他雙掌用力在褲管擦了又擦,再拿袖子抹了抹門鈕,再次轉……,用力轉……,雙手死命轉……,怎麼還是轉不動呢!
王章不是明明告訴他,會先把門鎖打開?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心跳加速,雙手使出吃奶的力氣,甚至用身子猛撞。然而,轉不動就是轉不動,兩公分厚的鋼門也不可能撞得開。
他絕望地貼著鋼門,慢慢滑坐到地板,心裡肯定有什麼誤會。
王章不可能欺騙他……,絕不可能!
現在怎麼辦?
對了!裝死躺在地上,躲在巨型螢幕的後面。有基座保護,應該不會受到刺針飛彈的傷害。

五二四營官兵訓練嚴格,王章一聲令下,兩分鐘之內就有六個班長,各扛著一座肩射刺針飛彈而來。
飛彈發射所產生的煙霧,吸入對人體的健康不好。
王章又下令全體配戴防毒面具。
所幸五二四營配發的防毒面具是最新式的口罩型,否則戴了夜視鏡就無法再戴面罩式防毒面具。
透過耳機,王章下達攻擊令。
第一枚飛彈由一樓直接朝下射擊。「咻」一聲,眼前一亮,隨即聽到下方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戴了夜視鏡卻忘了閉上眼睛的人,此時因強光而產生暫時的視盲。
轟然巨響之後,五個扛著刺針飛彈的班長排成一列,迅速貼著牆壁往下,到達通道的最底層,一個接著一個往作戰指揮中心射擊。他們有的瞄準左邊,有的瞄準右邊,每射一枚,下一個班長的身子就更往裡面移動。
五枚刺針飛彈射完,別說是地下室裡面,一樓入口都瀰漫著既濃又嗆人的火藥味。
沒戴防毒面具的伍麗芬不停地咳嗽,卻仍盡職地報導:「咳咳……,剛才咳,各位聽到咳咳……,是刺針飛咳……
爆炸聲消失,耳邊一陣死寂。
王章持槍快步往下,邊走邊交代:「大家待在上面,沒我的命令不准下來。」
如此危險的場面,身先士卒如王章者,古今沒有。
入口附近的官兵頓時看得感動萬分。大家都有跟上前去,捨命保護王章的衝動。但是常年的訓練他們曉得,聽命行事是唯一的選擇。
進入地下室,王章高舉手槍,身子緊貼著牆壁,先不出一聲四下觀察。
腳邊就有三具屍體,是鐘新等三個人,由於身體的溫度未降,身形十分明顯。此外,地下室布滿刺針飛彈的爆裂碎片,很亮、很亂,但也很肯定,沒有第四個人形。
他一步一步,悄聲向巨型螢幕移動……

連續六聲強烈的爆炸,即使黃偉用手指堵住耳朵,仍感覺耳膜嚶嚶作響、頭殼嗡嗡發漲。所幸六聲巨響之後,他不單活著,而且感覺毫髮未傷。
他很清楚,此時只能靜靜地躺著裝死。否則,衝進來的弟兄可能因誤會而朝他射擊。
地下室靜得可怕,偶爾破裂物掉落的聲音都會嚇他一大跳。他蜷曲著身子,動也不動,只渴望搜救小組來到。
────
他似乎聽到一個輕微、有規律的聲音!
這是……
腳步聲嗎?
────
對,這是真皮鞋底彎曲所產成的聲音!
來了,搜救小組終於來了。
黃偉興奮地抬起頭,在黑暗中睜大雙眼,殷切地期盼著。感覺好久好久,才瞧見一個紅光點,一個直徑約零點三厘米的紅光點,在黑魆魆的背景中顯得那麼醒目、恐怖!
這是什麼?
……雷射標定器的光點嗎?
咻一聲槍響解開了他心中的小疑惑,卻也製造了另一個大疑惑──為什麼要朝他射擊呢?

西元Y+2年 九月三日 下午四時
台北市 總統府 凱達格蘭大道
王章全副武裝,神威凜凜地雄立在總統府正門台階,透過電視轉播,向全國宣布以下規定:
一、即日起戒嚴、宵禁、禁止集會遊行,股匯市暫停營業,北高兩市與台東,繼續實施軍管。
二、未選出新任總統以前,國家行政權暫由國防部代行。
三、林志國叛亂集團的核心分子已全數遭到擊斃,國防部本著既往不咎的原則,希望此悲劇到此結束。
四、全民團結、社會安定是現階段國家生存的首要條件。對意圖製造混亂,挑起不安氣氛的陰謀人士、媒體、名嘴,或任何政治團體,國防部將強力拘捕,並以叛國罪重處。